周三晚上十点，林晚棠总算整理完最后一份会议纪要。她将文件打包发送到王姐的邮箱，关闭电脑时，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为 22:07。

办公室里仅剩下她一人。灯光惨白，映照出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朋友圈中，婷婷发布了一组九宫格照片，是她和男朋友周末露营的照片。蓝天白云下，篝火与帐篷相伴，两人笑得十分甜蜜。配文写道：“周末就该消磨在美好的事情上～”

莉莉发了一张加班时的自拍，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配文是：“凌晨一点的 CBD，还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拼搏？”

张薇转发了一篇行业分析文章，标题较长，林晚棠并未点开。

她向下滑动屏幕，手指停留在一个陌生的头像上。那是昨晚在论坛私信回复她的人，ID 叫“上岸的鱼”。对方通过了好友申请，发送了一句：“加油。”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片刻，随后点开对话框，输入：“你好，我下载了论坛的资料，但不知该如何开始学习。”

发送。

几乎是瞬间就收到了回复：“先看教材，跟着视频课过一遍基础，然后分模块进行刷题。”

她回复道：“视频课看哪位老师的比较好？”

“行测看李梦圆，申论看张小龙。不过这因人而异，你可以多听几位老师的课，选择适合自己的。”

“好，谢谢。”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问。”

对话至此结束。她盯着屏幕，想再问些问题，但却不知该问什么。问“考公难吗”？问“我能考上吗”？问“三不限岗位是不是没有前途”？

这些问题太过幼稚，她问不出口。

她退出对话框，回到微信首页。置顶的群聊除了大学室友群、公司部门群之外，又新增了一个群，名为“2026 公考互助群（禁广告）”。

这个群是她昨天在论坛看到有人发布二维码，扫码加入的。群里有五百人，消息滚动得飞快，她一直没敢点开。

如今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她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消息如瀑布般不断滚动。

用户 A：“今天刷了 200 道言语题，正确率 75%，感觉遇到瓶颈了[哭]”

用户 B：“75% 还觉得是瓶颈？我才 68%[捂脸]”

用户 C：“行测刷题群有人想加入吗？每天打卡，相互监督。”

用户 D：“求申论批改伙伴，互相批改大作文。”

用户 E：“有人参加某笔的模考了吗？我这次只考了 62 分，感觉要凉了。”

用户 F：“62 分已经很不错了，我才 58 分[裂开]”

用户 G：“弱弱问一句，现在开始准备省考还来得及吗？”

用户 H：“来得及，我去年就是三月开始备考，成功上岸了。”

用户 I：“求资料分享，愿意有偿获取。”

用户 J：“别相信有偿的，论坛里免费的资料多的是。”

林晚棠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看，手指滑动得飞快。群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全职备考的、在职备考的、应届生、往届生、考了好几年的、刚开始备考的……

她看了十分钟，没敢发言。只是看着那些消息，仿佛在窥探一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行话：“模考”“瓶颈”“刷题”“上岸”“凉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在为目标努力前行，都在拼命奋斗。

她退出群聊，点开群资料，查看群公告。公告内容很长，第一条便是：“本群为纯学习交流群，禁止发布广告、拉人头、传播负能量。违规者将被踢出群聊。”

下面是一串推荐的学习资料、老师、公众号、APP。她逐一截图保存，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保存完毕，她又点进群聊。正好看到有人问：“在职备考，每天只有三小时学习时间，该如何安排？”

下面有一堆回复：“三小时太少了，至少需要五小时。”

“在职备考就是辛苦，我每天六点起床学习到八点，然后去上班，晚上再学三小时。”

“我直接辞职全职备考了，每天学习十小时。”

“楼上的真是个狠人。”

林晚棠看着那些回复，心里估算了一下。她每天通勤两小时，上班八小时（实际上经常加班到十小时），睡觉六小时，还剩下八小时。减去吃饭、洗漱等杂事的时间，最多能挤出四小时。

四小时，比三小时多，但比五小时少，比六小时少，比十小时少得多。

她继续往下翻，又看到有人问：“三不限岗位，竞争比一般是多少？”

回复：“看地区，热门地区上千比一很 “正常。”

“我去年报考的乡镇三不限岗位，报录比达到了500:1。”

“我报的是街道岗位，报录比为300:1。”

“三不限岗位竞争异常激烈，就像神仙打架一样，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林晚棠盯着“上千比一”这几个字，手指不禁有些发冷。一千个人里只录取一个，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幸运儿呢？

她退出群聊，点开相册，查看刚才截图的群公告。推荐的学习APP中，有一个叫“某笔”，她之前下载过，但一直没打开过。现在她点开该APP，进行注册并登录。

首页弹出了一堆推送信息：“2026国考系统班正在火热招生中！”“省考冲刺班限时特价！”“行测模考大赛本周即将开启！”

她点开“题库”，里面按照模块进行划分，包括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常识判断。每个模块下面又有更细致的分类，如逻辑填空、片段阅读、数字推理、数□□算等。

她点开“言语理解 - 逻辑填空”，随机选了一套题，共10道。点开第一题：

“在新时代的征程上，我们要______历史机遇，______时代重任，______伟大梦想。

A. 抓住担当实现

B. 把握肩负达成

C. 抓住肩负实现

D. 把握担当达成”

又是这道题。她昨晚做过，当时选了C，但不知道答案是否正确。现在她仔细查看选项。“抓住机遇”是常见的搭配，“把握机遇”也没问题，但“把握”更强调对机遇的掌控。“担当重任”和“肩负重任”都可行，“担当”更偏向主动承担，“肩负”则更侧重于责任。“实现梦想”和“达成梦想”都能表达意思，但“实现”更为常用。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A。提交答案后，显示正确答案是C。

解析内容为：“‘抓住机遇’是固定搭配，‘肩负重任’是常见表述，‘实现梦想’更为贴切。”

她盯着解析看了三遍，然后点开下一题。

第二题：“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我们必须保持战略______，增强战略______，提高战略______。

A. 定力自信能力

B. 定力信心能力

C. 定力自信实力

D. 定力信心实力”

她看着四个选项，每个选项都有“定力”，区别在于“自信/信心”和“能力/实力”。她思考了一下，选了B。提交答案后，显示正确答案是A。

解析内容为：“‘战略定力’‘战略自信’‘战略能力’是固定搭配。”

她皱了皱眉，接着做下一题。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十道题做完后，她答对了四道，答错了六道，正确率为40%。

系统弹出提示：“亲，您的正确率有点低哦～建议您先学习基础知识再进行刷题呢～”

她关掉提示，点开错题本。十道题中有六道答错，解析内容密密麻麻，看得她头昏脑涨。她一道一道地看，看到第三道题时，手机震动了。

原来是群里有人@所有人：“免费分享最新行测5000题PDF，想要的请私聊我。”

她点开那个人的头像，私聊道：“您好，我想要这份资料。”

对方很快回复：“请加我百度网盘好友，账号：xxxx，备注‘考公资料’。”

她按照要求加了好友，对方很快发来了一个链接。她点开链接，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2026行测必刷5000题（最新版）.zip”，大小为1.2G。

她点击保存，网盘显示：“正在存入……”

保存速度很慢，预计需要两小时。她退出网盘，回到群里。

群里还在不断刷消息。

用户K：“今天学习了8小时，言语正确率终于达到80%了，太开心啦[转圈]”

用户L：“膜拜大佬，我才70%[跪了]”

用户M：“我刚完成模考，行测65分，申论60分，总分125分，有希望上岸吗？”

用户N：“这得看岗位情况，热门岗位起码要140分以上。”

用户O：“125分有点悬，还得再提高提高分数。”

林晚棠看着那些数字：80%、70%、65、60、125、140……感觉就像天书一样。她连40%的正确率都达不到，而他们已经在讨论总分140分以上有没有希望了。

她退出群聊，关掉APP，把手机扔到一边。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就像一张咧开的嘴，仿佛在嘲笑她。

办公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原来是物业关灯了，已经十点半，整栋楼统一断电。

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模模糊的光影。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是群消息提醒。她拿起手机查看，是“上岸的鱼”发来的消息：“资料收到了吗？”

她回复道：“收到了，正在下载。”

“嗯，先看教材打基础，别急着刷题。”

“好。”

“在职备考？”

“嗯。”

“不容易，加油。”

“谢谢。”

对话再度结束。她凝视着屏幕，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问“你觉得我能考上吗”？太傻。问“三不限真的没希望吗”？太消极。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出了微信。

她坐在黑暗中，聆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

她回忆起白天在公司偷偷刷论坛时看到的一个帖子。楼主说：“考公就像在黑屋子里洗衣服，你不知道是否洗干净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洗。等到上了考场，灯亮了，你才会发现，只要你认真洗过，那件衣服就会光亮如新。”

她当时觉得这话很美，很励志。但此刻坐在黑暗中，她只感到寒冷。

在黑屋子里洗衣服。她连衣服在哪里都不知道，连水在哪里都不知道，连盆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黑屋子里徒劳地搓着手，以为自己在洗衣服。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还是没有接听。

紧接着微信消息来了：“棠棠，睡了吗？妈刚和你小姨通电话，她说晓雯他们单位最近在招编外人员，你要不要试试？虽然没有编制，但工作稳定，你先干着，边工作边备考也行。”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然后打字回复：“妈，我想直接考编内的。”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站起身来收拾东西。电脑已经关机，她拔掉充电器，塞进包里。又把那本《行测》也塞进去，沉甸甸的。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响亮而又孤独。

等电梯时，她掏出手机，打开网盘。那个1.2G的压缩包还在下载，进度显示为37%。

她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很久。37%，就像她的人生，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前进得很慢，但也没有停下。

电梯来了，她走了进去。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良久。然后突然抬手，抹了把脸。

到了一楼，走出写字楼。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裹紧大衣，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站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掏出手机，网盘下载进度显示为52%。

她关掉网盘，打开群聊。群里还在不断刷消息，已经999 了。她点开最新的一条：

用户P：“有没有人一起组队刷题？每天互相监督，不完成就罚钱。”

用户Q：“我我我！加我一个！”

用户R：“带我一个，我是在职备考，需要有人督促着学习。”

用户S：“ 1”

她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想打字却没有打。最后她退出群聊，点开“上岸的鱼”的对话框，输入：“在吗？想问一下，你是怎么安排每天的学习时间的？”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可能对方已经睡了，也可能在忙。她关掉对话框，重新打开群聊。

用户T：“今天学了12个小时，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用户U：“12个小时？太拼了吧，要注意身体啊。”

用户V：“不拼不行啊，竞争对手都在拼命努力。”

用户W：“是啊，我室友每天五点起床学到凌晨一点，我都不敢睡觉。”

林晚棠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12个小时，五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她做不到。她每天能挤出四个小时已经很勉强了，再多的话，她怕自己会撑不住。

但她又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努力，害怕自己拼不过那些五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的人。

公交到站，她下车，刷卡，出站。走到小区门口时，网盘下载完成了。她点开压缩包，里面是一堆PDF文件，按模块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随便点开一个，是言语理解。第一页就是题，是她昨晚做过的那道：“抓住机遇/把握机遇，担当重任/肩负重任，实现梦想/达成梦想”。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退出。

上楼，开门，开灯。屋里冷冷清清，桌上还摊着昨晚做的题，错了一大片。她放下包，径直去洗澡。热水淋在身上，本应十分惬意，可她却无心享受。匆匆洗完澡出来，她一边擦拭头发，一边坐了下来。

打开《行测》，翻到昨晚做到的地方。依旧是常识判断题，还是那道关于宪法修改的题目。

她凝视着那道题，足足看了三分钟。随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下：“B，□□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全体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多数通过。”

写完后，她继续往下做题。下一道是历史题，关于辛亥革命。她毫无头绪，便打开手机搜索。搜到答案后，记录下来。再下一道是地理题，关于季风气候。她同样不知答案，再次搜索并记录。

一道接着一道，她做得极为缓慢，也十分吃力。但她并未停下。

做到第十道题时，手机震动了。是“上岸的鱼”回复消息了。

“我刚刚在洗澡。关于学习时间，我是在职备考，每天六点起床学习两小时，中午休息时间学习一小时，晚上下班后学习三到四小时，周末全天学习。大概每天学习六到八小时吧。”

她盯着这段话，仔细算了算。六点起床，她根本做不到，她每天七点起床就已经很艰难了。中午休息时间，她仅有一小时，吃饭都不够用。晚上下班后，她还经常加班，能有四小时学习时间就很不错了。周末全天，她有时也需要加班。

她回复道：“谢谢你。我可能挤不出这么多时间。”

“在职备考都是这样，尽量挤时间吧。效率比时长更重要。”

“嗯。”

“别太焦虑，一步一步来。”

“好。”

对话再度结束。她盯着那句“别太焦虑”，看了许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但这次她却无法集中精力。脑子里全是群里的消息：12小时学习时长、五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80%的正确率、总分140 ……

她烦躁地合上书本，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感觉很舒服，但她的内心却十分杂乱。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群消息。她拿起手机查看，是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某笔模考的成绩单：行测78分，申论75分，总分153分。

下面一堆回复：“大佬！”“沾沾喜气！”“求经验！”

她盯着那个数字：153。离满分还差47分，但在她看来，这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她连及格都难以做到，人家却已经接近满分了。

她关掉群聊，不想再看。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又点开“上岸的鱼”的对话框，输入：“你第一次模考多少分？”

发送出去。

等了几分钟，对方回复：“第一次啊，行测45分，申论50分。”

她愣了一下，回复：“这么低？”

“是啊，当时啥也不会，都是蒙的。”

“那后来怎么提高的？”

“就是学习啊，刷题啊，总结啊。没什么捷径，就是坚持。”

坚持。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

“不客气。早点休息，别熬夜，效率更重要。”

“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翻开书本。但这次她没有做题，只是盯着书页，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她看不懂的题目，那些她背不下来的常识。

看了很久，她突然拿起笔，在书的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就在“林晚棠。2026年2月。从今天开始。”和“可是今天，我什么都不会。”的下面：

“今天，我加了一个群，里面的人都很厉害。我有点害怕。”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关掉台灯，爬上床。

躺在床上，她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像一个咧开的嘴。

她想起群里的那些人，那些五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的人，那些正确率80%、总分150 的人，那些已经上岸、在分享经验的人。

她想起“上岸的鱼”，第一次模考45分，现在已经成功上岸。

她想起自己，正确率40%，连题目都看不懂。

她想起那个三不限岗位，竞争比上千比一。

她想起妈妈的话：“晓雯他们单位在招编外人员，你要不要试试？”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光斑在跳动，有数字在飞舞，有文字在飘荡。45，50，78，75，153，40，1000:1……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的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点潮湿，可能是头发没擦干。

她一动不动，就这样埋着脸。直到呼吸不过来，才抬起头，大口喘气。

然后她重新躺平，凝视着黑暗。

很久之后，她摸出手机，打开群聊。消息仍在不断刷新，数量已超过 1000 条。她并未查看，只是点开群成员列表，缓缓向下滑动。

群里有五百个人，他们的头像丰富多样，有各类风景照、动漫形象、可爱宠物以及自拍。名字也是五花八门，像“上岸的鱼”“努力上岸的小王”“公考一定成”“三战上岸”“今年必上”等等。

她逐一查看，看得极为缓慢且细致。

随后，她退出群聊，关掉手机，将其塞到枕头底下。

接着，她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有哭泣。

只是感觉疲惫不堪，仿佛在黑夜里徘徊许久，却不知黎明究竟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