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
那段满是酒香,又突然碎掉的日子
从那天楼梯间一起摔了一瓶二锅头之后,小高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我也喜欢叫上自己的朋友,大家一群人挤在宿舍楼的楼梯上,靠着栏杆,一人一瓶酒,随便聊天、聊心事、聊废话,连空气都能聊出笑声。
那段日子就连现在再回忆起来依然很快乐。
慢慢的,我们就成了最好最好的朋友。后来小高加入街舞社认识了一个学古典舞的女孩叫小范,她谈恋爱了,她的女朋友小范也加入我们。人越聚越多,从两三个人到整排楼梯都坐满了,晚上一打开灯,笑声、酒气、晚风混在一起,整栋楼都被我们的热闹裹着。现在想起来,那是我最轻松、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可快乐总是脆得像玻璃。
(小高)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天光透亮,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个大学校园。风吹过路边的枝叶,晃晃悠悠落下细碎的光斑,日子安静又平和。
我正要出校门处理学生会的事情。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很凶,像是要动手。我快步走过去,远远看见那个利落的短发背影,就是小高。旁边的墙根下,小范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明显在哭。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范。她一抬头,眼睛肿得通红,满脸花妆。
“怎么了这是?”
小范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她爸妈来了……不让她读了。”
话刚落,她又埋进去放声大哭,整个身子止不住剧烈发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垮掉。
就在这一瞬间——
啪!
一声耳光清脆炸开。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像当初地上的酒瓶突然碎裂一样,空得发疼。我转头望去,小高的父母已经彻底疯了,一巴掌接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巴掌声一下比一下刺耳,力道又重又狠,一下下砸在空气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紧。
小高就那样僵在原地,站的笔直。她的脸瞬间肿起,五指印清清楚楚。她咬着唇,眼泪明明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可父母下手太重,鼻血一下子从鼻子里流出来,沿下巴滴到衣服上,整个人狼狈得让人心揪。
就在这时,她爸青筋暴跳地冲小高吼道:
“说什么说,不准读了,你知道她做什么吗,老子让她来读书,她跟我搞同性恋当人妖!小妹妹你说她这种是不是变态?!”
我立刻挡在小高前面,声音稳得不像我自己:“叔叔,我是学生会监察部部长,有义务维护校园秩序。您现在动手打人,属于暴力行为,严重危害学生人身安全,请立刻停止。保安!”
我当即示意校门口相熟的保安,赶紧把小高带去三栋教学楼二楼的医务室,先给她处理脸上的伤口和流不停的鼻血,也让她躲开这难堪又压抑的场面。
回头我又耐着性子劝他:“叔叔,你们家里的事情我不方便插手,但当着学校门口这么多师生的面动手,实在不合适,这样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
可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解。看着小高落寞离去的背影,身旁妻子又坐在一旁哭天抢地,他火气更是冲天,对着小高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刻薄又伤人,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听得难受到喘不过气。浑身都觉得压抑。怕他情绪失控冲上去再追着小高动手,我立马张开双臂,稳稳挡在他身前,死死拦住他的去路。他双眼赤红,满脸戾气,那副凶狠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伤害小高,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又坚定的呼唤:“白芷。”
我心里一揪。硬生生压下回头的冲动,强忍着心底的心疼与不忍,
现在这种场面我必须公事公办,不能让她父母知道我们关系好,才能稳住局面。我没回头,咬着牙继续挡在暴怒的男人前面,半分都不敢退。这样才能稳住场面,也才能更好地护住她。依旧冷着脸挡在暴怒的男人身前,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巧这时,学生会巡逻的几名成员路过校门口,察觉到这边动静很大,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我趁着众人目光纷乱,悄悄凑到他们耳边,低声嘱咐,让他们帮忙稳住情绪激动的小高父母,疏散围观同学,千万别让冲突再次升级。
把校门口的局面妥善安顿好后,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心里全是小高红肿的脸、止不住的鼻血,还有她隐忍落泪的模样,脚步急切地朝着三栋教学楼狂奔而去。
保安早已在楼下等着我,神色凝重地告诉我,小高情绪很低落,一个人躲在二楼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不肯出来,也不肯说话。
小范也失魂落魄地跟在我身后,一路哭得脚步虚浮,脸上的眼线早就被泪水冲得晕开,黑乎乎的糊了满脸,整个人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无助。
我停下脚步,轻轻扶住她发抖的身子,语气带着安抚,又带着几分谨慎:“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过去,但千万别靠得太近,就在走廊远处站着就好。她爸妈正在气头上,万一找过来,我怕迁怒到你,伤到你。放心,我进去看看她”
小范含着泪用力点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满是不安。
我带着她快步往三栋教学楼的二楼赶,楼道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人声,越发衬得人心慌。我脚步放得又急又轻,脑子里全是和小高相处的点点滴滴:她拉着我收床单、带我翻墙买酒、陪我在楼梯间喝酒谈心、每次出事都护着我,还有她那句永远让人安心的“走啦”。
走着走着,耳边忽然隐隐约约,仿佛又听见小高软软地喊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无助,在安静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前方教学楼外侧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又厚重的巨响,重物落地的声响,震得人心里猛地一颤。
不知道为什么,我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一样一阵发寒。
下一秒,楼下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乱作一团,嘈杂的呼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有学生惊慌失措地从楼下往楼上跑,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地大喊:“出事了!有人出事了!往下掉了!”
小范攥着我的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吓人,指尖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整个人吓得摇摇欲坠。
我心口骤然沉入谷底,双腿瞬间发软,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一边徒劳地安抚小范,一边也在拼命自我欺骗:“不会的,别怕,一定不是她。”
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挤开围拢看热闹的人群,视线慌乱地朝着楼下望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由远及近,急促又刺耳,撕扯着午后的宁静。医护人员匆匆抬着担架冲进人群,担架缓缓抬起来的那一刻,我一眼就瞥见担架边缘垂落下来的一只手。
指尖苍白僵硬,没有一丝血色,安安静静地垂在半空。
那只手,我太熟悉了。
是无数次牵住我、护住我、陪着我的那只手;是抱着我的粉色床单笑得明媚的那只手;是拿着二锅头陪我彻夜闲聊的那只手。
恍惚间,喧嚣的人群、刺耳的鸣笛、周围的惊呼声,全都离我远去,世界变得安安静静。
耳边轻轻响起两道熟悉的声音,清晰又真切。
“白芷。”
“走啦。”
……………………
“白芷,我是女生哦。”
“我是白芷的朋友~”
“来一口吗?”
“白芷你这么瘦,要好好吃饭哦。”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没有崩溃大哭,只是眼泪顺着刺痛的眼角一串串滑落。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淡淡的,却痛得深入骨髓,绵长又刺骨,往后余生,再也无法抚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