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番外.风寄余念

转眼又是数年,我留在了昆明,进了体制内,拿着旁人羡慕的安稳体面,朝九晚五,待人温和,处事周全,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无坚不摧的大人。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副平静的皮囊底下,心底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冷风常年灌着,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填得上。那道伤口从2016年那个午后开始,从未愈合,日夜渗血,一碰就痛到窒息。

我早就戒了所有烈酒,唯独家里酒柜最显眼的位置,永远摆着两瓶二锅头。

一瓶崭新未开,像我没能赴约的余生;一瓶空到见底,瓶身被我反复摩挲得发毛,标签小心翼翼塑封着,边角泛黄发脆,是那年她从围墙外递到我手里,带着体温的那一瓶。

我不敢喝,只要鼻尖一沾到那股清冽辛辣的酒香,喉咙就发紧,眼泪会不受控制地砸下来,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后来搬了新家,离师大依旧不远。我每天下班,都会刻意绕远路,一步一步挪回曾经的校园。

宿舍楼翻新得干净崭新,楼梯间一尘不染,再也没有满地酒瓶、没有挤在一起嬉笑打闹的人。晚风依旧穿堂而过,只是再也吹不来那群人的笑声,再也等不到那个会笑着牵住我手腕,说一句“走啦”的短发女孩。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台阶上,一坐就是半宿,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凉的台阶,仿佛还能摸到当年我们并肩坐着喝酒时,残留的温度。

玉米偶尔会约我小聚,找最偏僻安静的酒馆,我们面对面坐着,全程沉默多过说话。

我们默契到可怕,绝口不提那个午后,绝口不提那声沉闷的巨响,绝口不提那个从高空坠落的身影。

只敢捡些零碎的、温热的、带着酒香的碎片反复咀嚼:聊她抢过我的床单,聊她把我护在身后,聊她大大咧咧的温柔。

可越是聊那些温暖,心口就越疼,疼到蜷缩起来,疼到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也换不来半分缓解。

她终于还是告诉了我,小范出国前,托人辗转给我带了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被泪水浸得发潮,短短几行字,字字剜心:

「我终于懂了,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我。

她心里装着的,一直是那个被她护在身后、温柔又拘谨的白芷。

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保护、所有的偏爱,从来都只给你一个人。」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得刺骨,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大颗砸在纸面上,晕开墨迹。

原来我不是顺手被护住的朋友,原来她的热忱不是天生仗义,原来我一直都在她心尖上,可我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后来我辗转拿到了她的日记,那本被她妈妈锁在抽屉最深处,沾着灰尘与泪痕的本子。

翻开第一页,是2016年4月,我们相撞的那天。

她一笔一划,字迹带着少年气的利落:

「今天撞到一个穿长裙的学姐,她脸红红的,很乖。

想保护她,想让她永远不用被人欺负,想陪她喝很多很多次酒。

如果可以,想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

原来楼道里主动帮我收床单、公园不顾一切护着我、深夜陪我喝酒谈心、每一次都自然牵起我的手、无数次轻声说“走啦”,从来都不是客套,不是仗义,是满心满眼的偏爱。

是她藏不住的心动,是她小心翼翼的喜欢,是她想护我一辈子的决心。

可我什么都没做。

她被父母打骂时,我只能冷着脸公事公办,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她躲在隔间崩溃时,我没能第一时间冲进去抱住她;

直到最后,我连一句来得及说出口的“我喜欢你”,都没有。

我亲手错过了她,亲手弄丢了她,亲手看着她坠入深渊,从此天人永隔。

往后这些年,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路过便利店,眼神会不受控制地钉在二锅头的货架上,心口狠狠一抽;

街上看见利落短发、穿白T恤的女生,我会瞬间红了眼眶,下意识停下脚步,直到确认不是她,才浑身冰凉地继续往前走;

每逢暮春,蓝花楹簌簌落在肩头,我会恍惚,会颤抖,会错觉是她回来了,可一回头,只有满树落花,空无一人。

身边不是没有人向我示好,温柔体贴的、成熟稳重的、满眼真诚的,可我一次都没法动心。

不是她们不好,是我心里的光,早在2016年那个午后,随着那声巨响,彻底熄灭了,碎成了再也拼不起来的灰烬。

我的爱意、我的温柔、我的心动,早在那年夏天,跟着她一起埋进了泥土里,烂得干干净净。

无数个深夜,我独自坐在阳台,开窗任由苍山的冷风灌进来,冻得浑身发抖。

手里攥着那只空酒瓶,反复摩挲,鼻尖凑近瓶口,贪婪地闻着那股快要散尽的酒香。

好像只要闻着这味道,她就还在,就还没有离开。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蚀骨的思念,习惯了自我折磨。

习惯了在每个安静的深夜,闭眼就看见那个穿白T恤、抱着我粉色床单、笑得坦荡明亮的短发女孩;

习惯了一闭眼,就看见她挡在我身前,眉眼覆着戾气,把我护得严严实实;

习惯了余生漫漫,独自守着一场破碎的青春,守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没人知道,我夜夜都在梦里听见她喊我的名字。

「白芷。」

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带着少年气的雀跃,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每次伸手想去牵她,指尖都会落空,梦瞬间破碎,只剩冰冷的床铺,和满脸冰凉的泪水。

醒来时枕边湿透,窗外月光惨白,我蜷缩着身子,无声哽咽,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风年年都在吹,蓝花楹岁岁都会开,二锅头的酒香依旧清冽。

只是那个会牵我护我陪我喝酒喊我白芷的少年,永远停在了2016年的暮春,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芷。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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