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屈辱辞学

也许是寻了没脸,苏长令已经许久未曾出府,原先窝自个院子,后来闷了,写了些酸诗去卖。

他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坐在墙角看小厮卖他的诗画,一整个白天过去,无一人光顾。苏长令疑心小厮叫卖不够用心,又找了府里极伶俐的采买去售卖,还是如此。

他一向自诩才华横溢,哪想到这次心血来潮居然被打击的不成样子。他万分疑惑,去寻找以往的老师请教。那位老师也是书画大家,他点明苏长令:其一,苏长令身无功名,诗画上又不署名,多数人买书画都是为了作者名声。其二,诗写得稀松平常,画更是没有特点,总之就是技不如人呗。

至此,苏长令彻底委顿下去。

他在房内闭关两天不出,谁也不知道他都琢磨了什么东西。但自从他这么一遭后,整个人变了大模样。

他的好友邀约他出去泛舟游玩,他以身体不便利拒绝,以往终日不见他在府里呆着,这段时间却时常游荡,说府里山石摆的不当,墙上瓦片陈旧该换,就连以往嫌弃铜臭味的账房也时常光顾。

引得众人唏嘘。

赵姬站在一旁冷笑:随他去。

不仅如此,苏子参的小院也是苏长令常常光顾的地方。

他摆起严父姿态,为苏子参指导功课,只是收效甚微。有时苏子参提出的问题他竟回答不上来,他读的书甚至没有苏子参的涉猎广泛。这又是令苏长令汗颜的一大憾事,他这些年的确是荒废了才学。

苏长令问道:“这些都是夫子教你的?”

苏子参将书册规制齐整,摇头道:“幼时母亲为我开蒙,她认为做人应该读万卷书才能窥得世间的真理。后来罗先生时常为我收集书籍,教授我课本中没有的知识。夫子教我有限,课堂以外的知识是无限的。”

“是你母亲为你开的蒙?”苏长令愣住,十分疑惑。

“嗯,母亲懂很多,有些我不明白的也会去请教她。”苏子参点头,很钦佩地说。

苏长令陷入沉思。

苏子参拿起毛笔练字,他最近习字十分矛盾,不知该学谁的字体为好,草书过于狂野,隶书内敛,楷书呆板,行书活泼。但选择一种又觉得另一种丢弃可惜,以至于他总摇摆在四者之间,举棋不定。

苏长令随口指点道:“可择颜公为师。我们苏家世代为楷。”

苏子参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看了看苏长令,又想起独居的苏太史,了然地点点头。

苏长令倒是皱着眉头走了,临走前他吩咐苏子参:“你学院小考在即,务必取优,这样也不枉我对你的一番教导,省得别人以为我一事无成。”

瞧他那不忿的表情,这个‘别人’,九成就是祥宁公主。

苏子参也乖巧点头,比起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苏长令,这个苏长令虽然絮叨了些,但他还算喜欢。

待苏长令走后,苏子参放下毛笔,从床榻下摸出来一本黄册子,仔细拍掉上面的浮尘。

狐说的故事他早已经铭记于心,不曾烧掉也只是因为想要留个念想,这次翻了两页,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狐女的形象竟然是那日黑巷,栾纸上那耀武扬威的红狐狸。两耳挺立,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斜斜看人。

除了狐狸外,他又回想起戴着金玉锁的少年献玉,没声没响地就消失在京城,终究还是萍水相逢。

苏子参又将狐说塞进床底,执笔练习颜公字体。

***

翌日鹤望书院学生小考

苏子参抿着嘴握笔认真撰写,这些时日他将书本翻来覆去已研读透彻,这次小考,他势必要一如往日取得第一名,这样父亲也许会更高兴些,便不会周而复始外出喝酒作乐。

夫子在前边摇摇晃晃半闭着眼睛,嘴中讲些注意事项。又说起中都妖狐吃人之事,告诫学生不得独行,不得混迹山野,遇到异常要避而远之……

世上又真的有妖狐吗?学富五车的夫子居然也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流言吗,苏子参抿着嘴重重下笔。

“啪!”

思绪突然被打断,背部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犹如被铁锤敲中。苏子参小脸一缩,手中的笔落了下去,在纸上浸出一大片墨迹。

他抖着唇朝后看,地上一只砚台,里面有新墨,黑色的水在石板地上蜿蜒流淌。

身后的彦童眼睛圆睁,白色学子服肩上有几滴飞溅的黑墨,他脸色苍白,也吓得不轻。

在彦童后面坐着太尉家的孩子吕东,他的桌上没有了砚台,抱着胳膊挑眉看他。

“子参,你……你的背后,全是……”彦童用手指指他的背。

苏子参这才用手摸了摸痛的麻木的后背,粘腻,濡湿的。他伸手到面前,黑色的墨沾了满手,不用看便也知道,他后背的衣裳一片狼藉。

苏子参看看手,又看看吕东,除了彦童,周围的孩子都停了笔在笑,一场考试在这样的气氛下难以为继。

夫子看见了,走了过来,苏子参睁着漆黑的眼睛看向他,面上即难堪又忧伤。

山羊胡子的老头避开那双带着期冀的眼,捡起地上的砚台送还给了太尉之子吕东,花白的胡子抽动了一下,环顾学堂。

“肃静,都继续安心考试。”

吕东骄纵地笑起来,他对着神色屈辱看过来的苏子参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他说:“小郡王。”

夫子摸摸苏子参的头,柔声道:“去将手上的墨洗一下吧。”

苏子参面上不显,手心抽动了下。手上的墨好洗,可心里的墨呢?苏子参的心有些难受,可他也不怪夫子。

吕东是太尉的爱子,太尉是帝王的爱臣,他只是公主之子,甚至在很多人心里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王室中人,不过走了运被封了郡王。没有人愿意为了这样一个边缘的人去得罪鼎盛的太尉府。

真恶劣啊。

苏子参看着周围人戏谑的目光,沉默着摇摇头拒绝了夫子的提议,手在身上蹭了蹭墨便拿起笔继续写,纵然身上纸上都是漆黑的墨团,他也不在乎了。

考后,夫子收了卷子匆匆离开,学堂里窃笑私语声大了起来。

“又不是皇子,凭什么能封郡王呢?”

“嫁出去的公主生下的儿子又有什么尊贵的,都已经是外人了。”

“如果他真的受圣上宠爱又怎还会在这呢?”

苏子参耳边充斥着这样恶意满满的话语,他放在书案下的手紧紧握着。

一抬眼看见彦童站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了他。

苏子参:“谢谢你。”

彦童小小的身子有些单薄,学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空荡荡的。他想说些什么,却尴尬的往后望了望。

他止了话,可后面那个少年没放过他,“彦童,小郡王如此高贵又怎么是你这种贱民能巴结上的。”

吕东将彦童拽回来,按坐在位置上。挑衅般看向小郡王,像是要抢走他最后的盟友。

唉,苏子参轻轻叹口气。

账房先生说孩子最是天真,可他知不知道,孩子又最是恶毒,那是还未来得及隐藏与修饰的恶。

他将彦童的白色帕子放到他的桌上,神色罕见的有些温和:“你是很好的朋友,以往你说想要做一个能天下闻名的门客,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良主,可以来找我。”

彦童怔怔看着苏子参,眼前这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孩子说着空口的大话,却莫名令人信服呢,他下意识点点头。

吕东忿忿不平:“你以为你是谁,说这种话。”

“我是祥宁公主的孩子,是圣上的外孙,是郡王,即使是你的父亲见了我也理应行礼——日后你会听见我的名字响彻天地的。”苏子参转头盯着他的眼睛抬高声音缓缓道。

吕东像是被那双眼睛吓住了,他比小郡王高出一头去,但此时的气势却低到了地上,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苏子参用衣袖将桌凳擦拭干净,便向外走去。其他人都看着他的背影。还未到下学的时间,他轻巧避开走进来的人。

彦童也看着他的背影,他突然有些悲戚,向前伸手喊:“子参……”

苏子参没有回头,头上的系带被吹进来的风裹挟着飘起,直到身影消失。

这样的艳阳天,通亮的屋子,周围人声鼎沸,彦童突然觉得莫名的冷,他像坠入了黑暗的,孤独的深渊。

人们会深深地讨厌一个人吗?会的,因为他出众的文采,俊俏的外表,不从众的孤僻,所以被孤立,被讨厌。

彦童突然想起那个饥肠辘辘的下午,那个男孩捧着包子对他说:“我吃不下了,不能浪费。”

他忽然悄无声息地落了泪,悲伤像海一样淹没了自己。

吕东望着走出去的苏子参,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永远的流逝了,有些东西将随之而来。

他看到流泪的彦童,在他头上轻轻一拍,“你有什么好哭的,他就是爱装,假模假样的,有本事别回来啊。”

彦童还是默默流泪,哽咽着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吕东昂首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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