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小考成绩出来了,苏子参位居榜首。
不过此时的苏子参已经自书院退去,他正跪在太史府的后院,一座小小的房屋内,身边盘坐着一个长长白色胡须的耄耋老人。
老人眼睛紧闭,嘴中念念有词,他在反复推演占卜,是数年前他在周王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占到的。
那次星移斗转,他在其中窥探到了天意,可天意弄人。
他是苏子参的祖父,曾经的太史令。在宫中担任观星,记录等事宜。农事是否播种,何时浇水都是最简单不过的天象。
然而自公主下嫁,他便自请辞去官职,长居后府,久不外出。
苏子参很少见到他,想念祖父时便到后院紧闭的门前敲三声,门就会打开,这是祖父和他之间的小秘密。门打开后,祖父就像是赎罪一般跪在房中。
苏子参同样跪坐着,他侧头去看祖父沟壑纵横的脸。
灰白的长发披散,杂乱的眉毛生长在惨白的皮肤上,眉眼半合。
“祖父,我从书院退学了。”
苏太史抬眼,问:“为何?”
“夫子讲的书我已习得,授的课于我也没有增益,有弊则摈之。我已经不想在书院里消磨时间了。”
太史看了看一惯乖顺的孙子,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攥得衣服起了褶皱。
“是被欺负了?”
苏子参不答。
他又问:“公主知道吗?”
“母亲父亲都已经知道了。”苏子参低声说。
“哦?那你来找我只是想与我分享一下吗小郡王?”枯槁的老人突然笑了起来,他看着身边的小孙子,眼睛里充盈着慈爱。
祖父久居深处,却通晓天下之事,有着莫大的智慧。
苏子参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说:“祖父,我已经不想念书了,我想向您学习观星之术。”
太史眉头抖动,有些讶然:“学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可以治国平天下,学观星之术仅仅只能操控人心,最高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太史。而且人心最是难料。”
苏子参并未知难而退,他跪行到祖父面前,深深一拜:“祖父,就让孙儿随您一起学习天文历法吧,孙儿不懂人心,想借此窥得天地运行,万物生长,以及人心反复。”
“不——你对天地有敬畏之心,这是一个观星者的必备条件,但是,但是你母亲不会同意的。”太史避开行礼拒绝了。
“孙儿想懂人心,想明白人心为何如此反复无常,母亲的心,父亲的心,还有其他的人……”
眼前的孩子落寞的样子太过明显,太史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却无法说出,因为真相更加不堪。
他说:“人心最是难料,上一刻喜,下一刻便可能怒,前者怒,后者亦有可能喜。我学习术法几十年,高居太史都未能参透人心。”
苏子参道:“其实若能为农民测得何时下雨何时干旱也是好的呀,我便不是无用之人。”
“子参,你要明白,学术法是无法封王侯的,千百年来从没有哪个依靠卦术便能身居高位的,反而最容易招惹杀身之祸。”太史握住苏子参的肩膀,混浊的眼睛看着清澈的眼睛。
苏太史又道:“你不用操纵人心,揣摩人心。自古以来的王从来不关心这些,因为所有人都要去揣测他的心。”
苏子参睁大眼睛。
“吱呀——”狭窄的屋子里只剩下一位老人跪坐。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太史肩膀塌了些,他听着那道脚步声,慢慢的像踏着自己的心。
太史声音低沉:“你应该对子参再多些关怀,至少要像个父亲。”
来人也跪在了太史身侧,那个蒲团上留下的小小痕迹被覆盖掉。
苏长令说:“赵姬已经为子参请了曾经的太子太傅,您不用担心他的学业问题。”
“我不是说学习,他在学习上已经很优秀了,不比当年的你差,甚至更胜于你。我是说爱,父母对子女的爱!他已经变成一个敏感的孩子了。”太史扭头严厉的看自己的独子。
苏长令沉默了半晌,说:“我会的。”
太史咳嗽了两声,常年不见日光令他的身体状态不太康健。
他说:“公主曾为子参筛选合适的老师进行教育,你一意孤行为他选择了书院,让他泯然众人,公主没有计较。如今子参长大了,你便顺其自然吧。”
“可是她的图谋会让人万劫不复,这有违纲常。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苏长令双手捂住眼睛,身子泄力向后坐在后脚上,他在挣扎,在恐慌。
“公主有怨,根源在我,我……对不住你们。”年迈的太史面上苍凉。
然而事到如今,往事不可挽回,苏长令颓然地摇摇头,他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地上散落的龟壳有火烧的痕迹,苏长令捡起来:“您已经进行过卜筮了吗?”
“不,我已经深陷其中了,再怎么运算也算不准其中的玄机了。”
苏太史的语气飘忽,他苍老的眼睛落在龟壳之上,他这一生,成也卜筮,败也卜筮。望着儿子尚且年轻的面容,他沉声道:“你随了公主,便只能坐在这艘船上,无论这艘船开往哪里。没人知道它开往哪里……”
“公主知道。”苏长令道。
苏太史缓缓摇头:“公主眼前有瘴,她亦然。”
***
从鹤望书院辞学的第三天,赵姬便唤了子参去往前厅,长春为他随手拿了一件斗篷,白色柔软兔毛围拥住小郡王的脸,冰雪可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是兔毛更白还是小郡王的脸更白。
第一场寒风来临,周围人都穿上了轻薄些的冬衣,苏子参在雪上落了病,总比旁人要畏寒一些。
“母亲有说是何事吗?”苏子参从柔软兔毛里抬脸问。
长春摇头:“不曾,不过公主身边坐着一位年迈的老人,公主看起来十分尊重他。”
苏子参转了转眼睛。
绕过前厅的柱子,赵姬素手垂落,姿态端然站着,瞧见子参便挥手示意他过来。
苏子参上前向赵姬问安,看到一旁花白胡须,体态圆润的老人也恭敬一拜:“老先生好。”
赵姬笑笑:“这位是葛太傅,曾担任过圣上的老师。你跟着太傅要专心学习。”
苏子参仰头看向那位太傅,眼中充满好奇。
太傅双手背于身后,他两眼仔细看着小郡王,脸色一板,嘴里对着赵姬道:“老夫只是来看一眼公主的儿子,何时说过就要教导小郡王了?公主喜好强人所难不成?”
“您说只是看一眼,可看了之后没有拂衣而走,且眼角露出笑意,那便就是对参儿满意,既如此,拜师岂不是早晚的事?”赵姬笑着扬手让侍人新换茶盏来。
葛太傅抚摸长须,终于脸上也露出笑容,他指了指赵姬道:“你啊你,还是跟以前一般聪颖过人,伶牙俐齿。”
赵姬颔首低笑:“太傅曾教导过我一二知识,我对太傅的喜好当然也略知一二。更何况太傅亦如当初一样,不曾变过。”
葛太傅眼角的皱纹都展开不少,喜色难掩,他连连道好,连带看苏子参的眼神都更加热络。
两人坐在椅子上畅谈甚欢,苏子参如冬日松柏般神情恭敬地站在一侧,听母亲一番叙旧周旋后,茶盏落在了他的手里。
苏子参立即在葛太傅面前跪下,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喊道:“学生子参见过老师。”
葛太傅如今并无官职加身,他慌忙接过茶盏,上前扶起小郡王,轻拍他的膝盖:“您是郡王,不能轻易下跪。”
苏子参仍认真做了拜师礼,小脸上十分认真:“师者为尊,您是我的老师,应该得到礼遇。”
看着眼前不骄不躁,礼数周全的孩子葛太傅欣慰一笑,他对眼前冰雪聪明的小郡王是十分满意的,自然也愿意当他的老师。
葛太傅如今已经是耄耋之年,他在圣上还是太子时教导过他,后又为众皇子们开蒙,如今已到了第三代,可以说与赵王室的渊源颇深。
“你与幼年时的圣上很像,有和他一样薄削的嘴唇和机灵的眼睛。”太傅说。
苏子参回忆那天在王宫见到高高在上的外祖父,猛然发觉,记忆里的面容已经有些朦胧。
厅堂内只留下苏子参与葛太傅,两人移步去往书房,交谈中葛太傅对苏子参非常满意,苏子参对葛太傅的学识也非常钦佩。
葛太傅哈哈笑道:“你与你母亲的聪明不相上下,但你们的性格倒是十分不一样。”
苏子参非常好奇地询问,葛太傅摇头一笑:“我初见你母亲时,她活泼好动,拍着桌子让我教授她知识,责问凭什么太傅只教导皇子,她是皇女,也是皇帝的孩子,应该一视同仁才对。我回答这是皇上的命令,她便去拉了皇上来评理,非要和众皇子比试武艺,说她赢了就要和皇子们一起学习治国之道。”
苏子参不由自主也笑起来,他的眼睛里充满对母亲的敬佩和好奇,问:“后来如何了?”
“皇上答应下来,公主赢了,且赢的非常漂亮。皇子中最佼佼者让于她,其他皇子则都不如她,她理所应当得了席位。”葛太傅忆往日眼底满是怀念。
苏子参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母亲,但他知道,母亲就应该是那样明媚热烈的女子,她聪慧、美丽、大方、拥有一切美好的品质,她该像天空中能飞的最远的那只鸟,因为她有强大的毅力与无限的勇气。
赵姬不仅为苏子参请了教导诗书经义的先生,还找了赵国著名的武师欧阳兴教导武术。
欧阳兴征战沙场,使得一手好枪法,百战百胜,后因多年积劳的伤病经受不了奔波,蒙受圣上恩准,在京城赐了一座宅子生活。
欧阳兴见了苏子参后却道:“此子不适宜练习长枪,用剑为妙。”
世人知欧阳枪法精湛,却不知其剑术更妙。
就这样,苏子参便开始了上午习文,下午习武的生活。
但他仍惦念着祖父的观占之术,于是夜晚常常在众人熟睡之后,只身着一身雪白中衣悄悄前往祖父院里。
晚上时常有星,苏太史盘腿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星辰的运行轨迹,苏子参依偎在他身边也向上看去。
偶尔有云层遮掩星辰,苏太史会不禁皱眉。
“满天星斗映地上万物——你看那,那是三台,三台星共六星。”苏太史指指东北方,“你封王时客星正进入三台,如今月亮即将进入三台,不详。”
苏子参认真看去,问:“何种不详呢?”
“恐国生变。”苏太史沉声答。
一老一小看星辰变换,时而月明星疏,时而群野无星,一毫一厘变化都是天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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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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