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身在半空,一把扯住了妙金铃。
沈妙金一抻铃索跃出水面,见到秋白鹭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秋白鹭怒喝一声:“别来无恙!”挥刀斩向沈妙金。
刀破长空,斩断水面上的薄虹,发出煞人的尖啸声。
沈妙金想要闪身躲避,却发现这一刀看似朴实无华,却暗地里将她十三条退路齐齐堵死,将她逼在此处进退不能。
她慌忙中运起全身功力抵挡,却还是被这一刀撞进水中,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她呕出一口血,惊骇万分地看向秋白鹭,却见秋白鹭也借方才那一刀巨大的冲击力后撤,落足在一艘战船的船舷上。
刀尖拄地,人如风中柳,随着船身款款摇摆。
沈妙金浮在水面上,神色复杂地看着秋白鹭,片刻后佯笑道:“秋姐姐,怎么打人这么凶,哎呦,我胸口都疼。”
秋白鹭冷冷地,声音远送到湖心:“疼就对了。小萝的疼,也该你受一受。”
话音未落,她再次抬起刀尖:“既然你屡次与我为敌,今天就来分出生死胜负吧。”
沈妙金的笑容再挂不住,她一面将内力灌入妙金铃,随时准备应对秋白鹭的致命一刀,一面叫道:“你还欠我人情!”
秋白鹭露齿一笑:“好妹妹,对你还讲什么有恩必报?”
顷刻间,刀锋已至湖心,沈妙金勉强抵挡几回合,抽空喊道:“你且念在昔日并肩作战的……”
秋白鹭冷笑道:“你捉走小易时,可想过昔日并肩作战的情义?”
沈妙金苦苦支撑:“我是被舅舅逼的!舅舅有命,我不敢不从!”
她做下的所有好事、坏事,都是沈江英的指使。
她自己呢,当然也是有喜好,有偏向的,但只要与沈江英的命令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违背,她就能毫不犹豫地舍了自己的喜好和偏向,一心一意地替沈江英做事。
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者是出于崇拜,或者是兼而有之,总之,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好用的刀,一条听话的狗。
刀柄和狗绳牢牢握在沈江英的手中。
说什么叱咤风云的魔教妖女,也许只有做对沈江英言听计从的乖甥女,她才能安心吧。
秋白鹭低声自语:“懦弱。”
沈妙金听到了,她抬起眼。
秋白鹭微微笑,刀锋指向沈妙金的鼻尖。
秦岷已经带着小易爬上了战船,小易被船上的医官接走,他在背后高喊:“鹭娘,我们已经安全了!”
功败垂成,沈妙金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都怪那几个钻洞的水耗子,暴露了她的藏身之处!
沈妙金铃索射向战船,她人挂在铃索末端,如一只吐丝的蜘蛛般在铃索织就的网络上纵横。
秋白鹭或借浮萍,或借轻风,甚至有时会借用她的铃索,在湖上往来穿梭,真如同一只白鹭般肆意搅弄镜湖,逼得那一尾鱼儿渐渐走投无路。
沈妙金落足在莲叶上,摇摆着稳定身形,抬起眼来急道:“秋白鹭,我认输!我这就离开下鸾!”
秋白鹭不答,眼中怒恨交加。
她从天而降,刀面与水面辉映,舞乱万点碎金,沈妙金艰难抵挡,忽听岸上有人高呼秋白鹭的名字。
是大司祭。
大司祭仰头望着头顶日轮,喃喃算道:“还来得及,只差最后一步灵降!现在杀了她,继续仪式,还来得及!”
秋白鹭目光一动。
沈妙金惊问:“你还真要杀了我不成?!”
秋白鹭刀如乱雨,密密斜斜织遍她身周,密不透风:“那还有假?”
妙金铃被刀势所阻,伸展不开,只能勉强护住她要害之处,于是“在原”在她身上留下了数点刀痕。
沈妙金越战越怕,竟觉秋白鹭比年初在万剑山庄时还要强上许多。
那时秋白鹭要杀入万剑山庄,尚且需要和她合作,且秋白鹭虽然胜过她许多,但她在百招之内尚能和秋白鹭打得有来有回。
半个月前在燕都的时候,她也曾和秋白鹭斗过一场,那时秋白鹭手中无刀,用剑依然能逼得她暂避锋芒。
那时她还暗暗吃惊:秋白鹭虽然以刀法闻名于世,剑法却也如此老道,这份武学天赋真是羡煞旁人。
如今看来,分明是秋白鹭又进一步了!
不是说越是高手越难寸进吗?
舅舅为了寻求一点突破所用的心思,难道都是枉费吗?
还是说,秋白鹭竟然比舅舅还要强?
想到此处,沈妙金犹如被重斧劈中,原地恍惚了一刹。
她只迟滞了一刹。
但高手过招,原在毫厘之间,她心思一乱,翼护身周的妙金铃便也跟着一乱,给秋白鹭留出一个细小的缝隙。
秋白鹭的刀锋从这小小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刀锋挟带的劲气先一步割断了沈妙金鬓边的青丝,沈妙金折腰仰面跃入水中,高声道:“我不会再碍事!好姐姐,留我一命!”
大司祭高声提醒:“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不要管她了!”
秋白鹭听而不闻,立在荷叶上,低头逡巡,四周水面上一波叠着一波,尽是方才打斗中留下的余波。
风,刀气,坠落的金铃……
她找到了她要的那一道波澜。
秋白鹭提刀跃入水中。
长刀贯水,激起十二重浪。
浪花中心,沈妙金捂着肩头流血不止的伤口破口大骂:“秋白鹭!你何必穷追不舍!”
秋白鹭甩落刀身的血迹:“沈妙金,你既然狐假虎威,怎么不知道,人要杀虎之前先要清理掉狐狸?”
沈妙金沉着脸:“你怎么敢和舅舅作对?”
大司祭仰望天空,再次高声急道:“秋白鹭!现在开地宫!我教你紫薇灵华篇!快!”
秋白鹭飘落在荷叶上,遥望着沈妙金,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与他无仇无怨,可他处处寻我麻烦。”
沈妙金恼怒道:“舅舅待你一向很和气!”又道:“其他事情都是误会,你瞧,你也没有失去什么……”
是吗?
秋白鹭说:“他作威作福这么久,恐怕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和气了!”
她原想要带着小易隐居洞庭,想要每日清晨练功,晌午看花,她以为自己大仇得报,前情尽释,终于该过上一段安稳的生活了。
为此,她退让过,也忍耐过,将暗恨掐灭了许多次,又多少次怀疑自己行在错误的道路上。
可她天生不是善于忍让的人。
她学会温善太久,以至于许多亲朋都忘记了——秋白鹭素性乖戾,胸中自有一口不平气。
十三岁的秋白鹭对薛伯父愤愤:“我不会嫁给少康哥哥,也不需要一辈子托身薛家庄!我手中有刀,路我自己走得,仇我也自己报得!”
二十八岁的秋白鹭微微笑,语气温和,话中的内容却杀气毕露:“他迟早会想杀我的,不如,我来杀了他。”
秦岷说,不能让沈江英得到第六把剑。
今天她打开地宫,沈江英会想方设法从她这里拿到应紫薇;今天她不打开地宫,沈江英会发疯似地开始寻找庚辰十二剑中剩余的几柄——图南、纳刃、或者是原名“肃衣”的明镜。
在她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她和沈江英已经站在了天平的两端。
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秋白鹭抬头看一眼日轮,长刀归鞘,从怀中捻出一支轻飘飘的羽毛。
沈妙金的目光黏在了青鸾羽上。
她想出手抢夺,可右肩已废,竟连妙金铃都抬不起,只得饮恨看着秋白鹭动作。
在日头即将偏斜的那一刹前,秋白鹭将全身功力注入青鸾羽,原本黯淡无光的羽毛骤然亮起,青红两色光晕流转不定,映得湖面一片幻彩。
秋白鹭垂首低眉,指尖虚指眉心,颂道:“念兹在兹,蒙恩伏恩。愿彼鸾母,垂裕后昆。”
湖上传来惊天的炸响,水面翻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如同水底伏了长鲸在抽吸湖水。
不过数息之间,湖上起了大雾,而水底青色琉璃瓦拼凑成的鸾影也现了踪迹。
仪式成功了,地宫正在开启。
原本泊在湖面的战船在风浪中摇摆,随着湖水以危险的速度下沉,船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眼看船底就要撞上地宫的屋檐,却听一声巨响,战船先一步撞上了湖底看不见的结界,在结界的边缘弹跳几下,重重地摔在了结界表面,船底漏了一个大洞,将船中人俱都甩了出来。
秋白鹭也落在结界上。
沈妙金忍着剧痛从结界表面爬起来。
她身为魔教护法,当然熟知许多仪典,在来下鸾之前更是精心研究过开启地宫的仪式。
魔教所掌握的秘密和知识,远远超出拾捡旧日残渣的羽冠鬼,当然也不会像他们一样,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沈妙金不是鸾神血裔,但魔教有很多欺瞒天地,将自己伪装成鸾神血裔的办法。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咬开瓶塞,便要将瓶中血剂倒入口中。
一支花钗击飞了瓷瓶。
瓶中血剂飞溅出去。
出人意料,秋白鹭没有急不可耐地进入地宫,她就站在透明的结界表面,静默地望向她。
沈妙金声音嘶哑:“怎么,你不怕凭空冒出来一个人,抢在你之前得到应紫薇的承认?”
秋白鹭轻声问:“不急。在送你去见鸾神娘娘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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