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英得到了几把剑的承认?”
“我斗胆一猜,恐怕不会超过四把……是不是?”
沈妙金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秋白鹭会问起这个问题。
也没想到,秋白鹭居然猜得这样准。
秋白鹭数道:“从祀原本就属于魔教,如果他没能完全掌握从祀的力量,大概也不会生出觊觎其他剑的野心。丙照,是他拿到的第二把剑。后来他又利用徐多意,阴谋取得了云中虹。今年年初,他命你从万剑山庄取回了析星。后来他亲自到燕都,拿到了彩衣剑,也就是沐天恩,可却几乎毫不犹豫地转手给我,换取北牧以及另一把皇后佩剑……”
沈妙金目光中充满了戒备,问:“是。这又如何?”
秋白鹭笑了:“他一定是在云中虹或析星上碰了壁,否则怎么会立刻断定彩衣剑于他无用?”
沈妙金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秋白鹭提刀走近,轻声道:“大司祭很急,秦岷也很急,不单是急,还有些怕。我却不怕。”
她问满眼惶惑的沈妙金:“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得到了几把剑的承认呢?”
沈妙金一震:“你?你!”
秋白鹭念道:“北牧、肃衣、析星、沐天恩……”
沈妙金恍然:“半月前朝天阙鸣钟也是因为你!”
朝天阙鸣钟?秋白鹭隐约记得,沈妙金曾经提起过这个词。
朝天阙的钟声和天授有什么关系吗?
秋白鹭望着眼神涣散的沈妙金,却打消了细问的打算,只是默然一步步前压,直到在原的刀锋抵住了那截苍白纤细的脖颈。
沈妙金竟然毫无反抗。
她只是怔在原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舅舅沈江英是不世出的天才。
六十年前,外祖猝然崩逝,教内陷入大乱,沈妙金的母亲无力收拾局面,只得收拾了要紧的经卷,带着年幼的弟弟逃走。
可舅舅的天赋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没过几年,十二岁的舅舅学成一身武艺,孤身一人杀回天麓山,力压群雄,慑服五大长老,重新将天麓山收拢在手中,又十分英明果断,派人在中原做下一连串大事,叫圣摩尼教的名号再次响彻中原武林。
中原人派出了他们以为最强的阆山掌门宁都平,可他那样有名,也不过和舅舅打成平手。
母亲临终前告诉她,你父族万家尽是些虫豸蛇鼠,连你舅舅一根毫毛都比不上,你要听舅舅的话。
舅舅是那样的天纵之才,不听舅舅的,又听谁的呢?
沈妙金深以为然。
所以,舅舅要她做魔教护法,她做了,要她杀人,她杀了,要她屠尽万家取回析星剑,她也费尽周折做成了。
那一天,舅舅拿到析星剑看了又看,大笑着夸奖了她:“我有多少儿女,全比不上这个甥女!”
这就是沈妙金这一生最光荣的时刻了。
在沈妙金的心里,她的舅舅就是一尊天神,天神想要回归他原该在的位置,又什么做不成的呢?
秋白鹭当然是很厉害的,是她见过的,除了舅舅以外最让她亲近喜欢的人。
可秋白鹭凭什么成为他的阻碍?
沈妙金已经看不到她脖颈上的那把刀了,她一双眼睛里只有面前的秋白鹭。
她想,为了舅舅的坦途,秋白鹭绝不能再得到应紫薇。
这是她最后能为舅舅做的事了。
她垂眼看了看脖颈上的刀,忽地抬眼,竟不顾这近在咫尺的威胁,十指弹动铃索连发,径直向秋白鹭扑了上去!
秋白鹭未曾料想她竟有这种鱼死网破的壮烈,一时不察,竟叫妙金铃逼近了面门。
她的身后,匆匆赶来的秦岷高声叫道:“小心!”
变起仓促,秋白鹭微微阖目,激发护体真气。面对沈妙金的攻势,她不退反进,拼着受伤将刀刃送到她颈边。
金铃索缠住了秋白鹭的脖颈,在原刀也割破了沈妙金的咽喉。
血花四溅,在瓷白的面庞上沾染了桃花痕。
沈妙金嘴唇翕动。
四目相对,一双如水明眸永远合上了。
秋白鹭拽开金铃索,揉搓着脖颈上那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俯身微咳。
秦岷几步赶了上来:“鹭娘!”
秋白鹭回头,怔怔望着他,轻声道:“她死了。”
秦岷点头:“你还好吗?”
秋白鹭没有回答,他靠近细看秋白鹭的伤口,见那红痕渐渐肿胀起来,边缘处渗出血痕。
秦岷倒吸一口冷气,手忙脚乱从袖袋中取药膏。
秋白鹭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低头又去看沈妙金的尸首,微觉怅然,有心和秦岷说此时的感受,却竟不知能说什么。
愤怒吗?还是可惜?
秦岷扶住她的手臂:“鹭娘?”
秋白鹭疲惫至极,
秦岷看秋白鹭还没回过神来,便先叫人封锁湖面,转过头来又给秋白鹭的伤口敷上宫内药膏,一边用指腹上药,一边轻声对秋白鹭道:“毕竟与你有旧谊,我叫人安葬了她吧?”
“派人送她回天麓山?”秦岷看了看秋白鹭的神色,忽然又否决了先前的方案,“下鸾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就葬在此处吧。”
秋白鹭惊讶地看着他。
秦岷微微一笑。
*
在大司祭的催促下,秋白鹭带着伤进了一趟地宫,从地宫中顺畅地走了一个来回,取出了前朝末帝的佩剑应紫薇。
收尾的工作当然还有很多,湖上的一片狼藉要调人整理,下鸾一城百姓要人安抚……
但有秦岷和越容姬在,秋白鹭可以无所顾忌地沉入梦乡。
她抱着新得来的应紫薇,泊在柳荫下,枕在一艘小船中睡着了。
她又一次做了梦,梦里是两张模糊的面孔。
雾里看花,水中照影,处处不分明。
秋白鹭轻声叫破了她们的名字,于是迷障瞬间破去,那两张面孔在她眼前清晰。
正是盛静君和沈妙金。
盛静君断断续续地说:“一意孤行而死,我死而不悔。杀了我。”
沈妙金翕动嘴唇,只说:“武运昌隆。”
平白无故,怎么会突然梦到她们?
死在她手中的人何止百数,为什么是她们呢?
秋白鹭勘不破,于是只能呆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人。
不知看了多久,沈妙金忽然仰起头,牵动嘴唇笑了一笑,说出了第二句话:“不要像我一样软弱。世上没有桃花源。”
盛静君冷冷地望着她:“不要顾忌,不要自限。你不会输。”
秋白鹭悚然一惊。
她从她们身上照见了自己的命运。
那是她绝不想重复的命运。
或者是厌烦了争斗,屈服于一时的安逸,或者是畏惧无端的命运和神圣的权威,不敢纵情肆意……她们蒙上眼睛,然后在命运的悬崖前摔得粉身碎骨。
她此刻的退缩与她们何异!
她绝不能重复她们的死法。
如长堤溃败,大河漫溢,一股紧迫感从心底涌了出来。
或者这紧迫感其实从未消失过,只是被她压在了心底不许自己细想,只蒙着眼睛哄骗自己:没事的,不要紧,你暂且忍耐,暂且躲避,你可以一走了之。
可她早该明悟了!
奔流的河水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她在窒息感中心满意足地想:
且喜,为时不晚。
*
柳梢的水珠滴在她的脸上,冰凉凉,湿润润,又分外醒神。
秋白鹭睁眼醒来,却见红霞满天。
小易大笑一声跳上小船来:“娘,娘醒了。”
秋白鹭在晃悠悠险些翻倒的小船中揽住小易,哑声道:“怎么在这里?”
小易嘻嘻笑:“父皇带我来看着你!”
秋白鹭抬头,只见柳荫下,霞光里,盘虬的树根上坐了个青衣的男子,正横笛而吹。
她叫:“九郎。”
出口时,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情意缱绻。
于是秦岷收笛,到水边弯下腰,垂眼看她揽着小易仰卧船中,目光温柔:“鹭娘醒来了,让我好等。”
小易躺在母亲的臂弯中,侧过脸问:“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秋白鹭眼睫扇动,片刻后低声道:“是。”
秦岷望着她,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心痛,却沉默不语。
秋白鹭抬头:“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噩梦?”
秦岷目光一颤,既惊又喜,问道:“是什么噩梦?”
秋白鹭说:“是问心。直面本心最难堪,你说,是不是噩梦?”
秦岷欲言又止,柔声道:“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小易不懂父母间的机锋,童声稚气问道:“娘,什么叫问心的梦?”
秋白鹭低眉一笑,抱着小易从船上翻身跃起,轻轻落在岸边:“走喽,去吃饭喽。”
*
饭毕,小易这几天身体损耗极大,早早困了,被他们塞去房间修养,再没法缠着父母。
而秋白鹭和秦岷相携沿着湖岸漫步。
月明星稀,平湖如镜,风景堪画。
秋白鹭笑吟吟问:“如今尘埃落定,是不是该给我讲讲故事了?”
秦岷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按捺不住,先来问她:“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秋白鹭撇开眼不肯看他:“你心如明镜,何必多问。”
秦岷柔声道:“我不敢信,只怕是一场错梦。”
他软语道:“你不恨我了吗?”
秋白鹭:“我何曾恨过你?”
秦岷定定看着她。
她回头,对上秦岷的目光,心头如同被猫儿的利爪挠过,又酥又痛。
她又在逃避。
秋白鹭叹了口气。
她总不对他承认,但她是恨过他的。
恨到深处时,恨不得磨牙吮血,抽筋扒皮,恨不得每日捅他一刀,叫他永生永世受她的折磨,来抵偿她从他身上得到的痛苦。
但从前的她,是永远不会在他面前承认的。承认了恨他,也就如同承认了还爱着他。
秋白鹭终于能坦然说:“我恨着你,现在也还恨得想要咬你一口。”
秦岷目光温软,伸出手臂来,抽出帕子擦干净了,递到秋白鹭面前。
秋白鹭一怔。
秦岷点了点头。
秋白鹭拉过他的手,捏捏虎口,揉搓腕骨,然后重重地咬了上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