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片沉寂。
后院里两间矮房已经被雷火弹炸毁,小廖哥坐在翻倒的水缸上休息。
越容姬站在不远处,目光虽然望着跪在院中的两人,焦点却并不在他们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事。
诸葛鱼将被雷火弹炸伤的少女带了出来,将昏死过去的大夫女儿一同放在了院子里。
大夫膝行过去,俯身察看女儿的伤势,去摸她的脉门,又去试她的呼吸。他神色越发灰败,人也摇摇欲坠。
秦岷站在秋白鹭身侧,两人正凑在一起说话,从前院忽然遥遥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有人声传来:“寒山关守军!还有活人吗?”
在他们预料之中,守军终于到了。
秋白鹭向秦岷点点头,秦岷便转身向前院走去。
秋白鹭终于抬步向前,却暂时不去理会深陷丧女之痛的大夫,先站到了老王头面前。
老王头讨好地笑:“大侠,小人也是没办法,小人家里只有那么一个小孩子,他们用她威胁我,我不敢不听。大侠心善,就饶了我,饶了我,好不好?”
秋白鹭问:“今夜你们差点被杀,是我救下你们祖孙性命,是不是?”
老王头点着头:“大侠貌美心善,简直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是娘娘座下的女仙。大侠就念在我死了我那小孙女一个人孤零零无依无靠……”
秋白鹭打断他的话:“恩将仇报,我平生最恨。”
老王头忽然意识到,秋白鹭虽然低下头和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却丝毫没有动摇最初的决定。
这位慈悲的女仙,一早决定了要他死。
他呆坐在原地。
秋白鹭说:“我不能饶你。”话音方落,一剑穿胸。
秋白鹭走向大夫,大夫抬起头看着秋白鹭,目光呆滞,竟没有一句求饶的话。
女儿死去,他顿时失了大半心气,已经一心求死。
秋白鹭却反而不取他的性命,只一刀斩断他的小腿:“你我既无旧恩,也无宿仇,我取你一腿就当报偿。”
大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杀了我,杀了我!”
不知是痛腿上的伤,还是女儿的死。
秋白鹭看向死去的少女,淡淡道:“节哀。我们还有伤患等你诊治,治了自己的腿上,就去治疗他吧。”
大夫只一味重复“杀了我”。
秋白鹭叹了口气,将他击昏。
诸葛鱼走上前来,弹指封住大夫腿上穴道止血,又看向大夫的女人和老王头,说:“我去找人,叫他们入土为安。”
诸葛鱼走了。
院中只剩下秋白鹭和越容姬两个人,秋白鹭望着越容姬:“魔教催逼之下,徐多意一定会在前面的路上设伏。你怎么看?”
越容姬从沉思中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而已,我还能怎么看。你有把握杀他吗?”
秋白鹭摇头:“我没亲眼见过他出手。你能囚禁他六年,相比……”
越容姬严肃警告她:“我知道你是天下少有的武道大宗师,但不要小看了他。我能困住他是靠暗算,正面对敌,漕帮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也是因此,哪怕我掌控漕帮六年,还是有不少人愿意随他叛逃。”
徐多意昔年与沈江英、宁都平、秋野齐名,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年,因为他被越容姬暗算囚禁,已经许久不履江湖,反而更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细。
哪怕没有越容姬提醒,秋白鹭也不会等闲视之。
她只能问越容姬:“你最近见过他动手,是不是?他的功夫是进是退?依你看来,比我如何?”
越容姬陷入回忆,面容严肃,罕见地略带一丝惊惧:“他很强。去年年末时候,过年要给各个堂口的兄弟分发年资,年节又出了定河上的事,将灵馥派了出去。我忙了几日没顾上那头,就收到了他出逃的消息。”
越容姬看向秋白鹭,借秋白鹭的一声“嗯”缓和回忆时带来的情绪,她接着说下去:“我闻讯立刻带人去追,在十方渡追上了他们一行人,起初看见他身上伤没好,我还暗自欣喜,谁知道他拖着被穿了琵琶骨的残躯,居然杀得我们节节后退。
“平叔重伤,杜堂主在一边掠阵,也受了牵连伤到腿脚。我们将跟随他的叛徒杀了一半,可他本人竟然毫发无损。我担心出事动摇根本,只能退去。”
平叔是漕帮瀚海堂堂主韦平生,也是漕帮当前最强的人,杜堂主就是杜信春了。
秋白鹭近些年没有和韦平生交过手,上次切磋还是将近十二年前,那时他们难分高下,只能说搏命之际秋白鹭略高半筹。
固然秋白鹭这些年进步极大,早不是当年秋池刀才初窥门径的小小少女,但徐多意带伤被囚禁六年,才脱身就能将韦平生打成重伤,而自己毫发无损,这份功力还是足以令人咋舌。
秋白鹭的脸上也浮现凝重之色。
如今距离徐多意脱困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他身上的伤恐怕多半已经痊愈,着实不得不让秋白鹭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越容姬担忧:“你有把握吗?”
秋白鹭想了一想,叹气:“我说我有十足的把握,不单你不信,连我也不信,唯有和他动手才能见真章。”
越容姬欲言又止。
秋白鹭却洒脱一笑:“但我此去天麓山,势必会和沈江英一战。如果连徐多意都不能胜过,还说什么天麓山上一试高下?”
越容姬愁眉紧锁:“我虽然武艺不精,但好在熟悉他的武功,倒可以提前和你说说。只是我对他的了解也都停留在了六年前,讲给你这些也只能做个参考借鉴。”
秋白鹭笑盈盈揽住她:“已经足够了,好在有我的越姐姐!”
越容姬忍不住掩唇轻笑,秋白鹭也跟着一笑,想起来什么,又问:“你先前说是收到一封信,才离了泉城来到这里,是谁来信,信里写了什么?”
越容姬笑意未消:“说来也巧,这也和徐多意有关。”
秋白鹭诧异:“奇了,难道是徐多意写给你的信?”
越容姬好笑:“这怎么可能?他恨我入骨,如果被他发现我孤身一人呆在客栈,可就不会只是送一封信来了。是杜信春杜堂主来信,她提醒我,五日之前,曾经有人在泉城见过徐多意。”
秋白鹭恍然:“所以你才急匆匆离开!”
越容姬点头道:“虽然信上说五日之前,谁知道他有没有在泉城逗留?我孤身一人,如果偶然撞见了他,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秋白鹭指了指天空还没散净的黑烟:“才出狼窝,一头撞进了虎穴。”
越容姬无奈地点头:“运气不好。也可以说是运气太好,娘娘在上,安排我们在这里会合。”
秋白鹭算不上笃信,玩笑道:“我们距访圣城只有三天路程,几乎可以说就在娘娘裙边,怎么不算娘娘庇佑呢?”
越容姬认真地说:“但愿娘娘真的眷顾着你。”
秋白鹭微笑。
她想,在这场事关世界存亡和飞升机缘的搏杀中,鸾神不会眷顾任何一个人。
两人正说着话,秦岷忽然进到后院,身后还跟着一个恭恭敬敬的军官。
秦岷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泉州府会派人过来接管这里。寒山关会替我们准备马匹干粮和通关文凭,今天就能出发。”
秋白鹭对越容姬说:“看来分别在即了。”
越容姬却摇头:“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秋白鹭深深皱起眉:“你上天麓山干什么?”
越容姬笑骂:“我什么时候说要上天麓山?我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在那种险地只会拖你的后腿。我只是要去会一会徐多意。”
这一点上,秋白鹭却没什么可劝的,她说:“那就一起走一段吧。”
诸葛鱼恰在此时回来,问明越容姬的安排,他垂目沉思片刻,说:“我也一起。”
秋白鹭点点头,调侃道:“好一个形影不离。”
诸葛鱼却认真说:“容姬带来的漕帮弟子都已经折损,到时候你们分别,她独自返程身边没有人陪伴终究不妥。另外,你和徐多意交战顾不上他们,多一个我也多一个帮手。”
难得他心思细腻,做事妥帖。
于是定下四人同行。
越容姬和诸葛鱼改变行程,便一起去准备出发的行李,越容姬还要去信汉口,向帮内交代自己的动向,就暂时离开了。
院内一时只剩秋白鹭和秦岷两人。
院中墙倾梁倒,空气浮动着淡淡的硫磺味,还有木材被烧焦的浊气,不是适合休息的地方,两人便也抬步向外走去。
寒山关守军一行人已经散去,他们一路行来,处处是断壁残垣,人迹寥寥,隐约可以听见幽咽的哭声,想是这惨烈一夜后的幸存者。
柳败莺飞,唯见陌上春草如故。
他们在田埂边择了一块石头坐下,面对着空旷的田野,以及满野被马蹄践踏的青苗。
秋白鹭呆呆望着这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想,也仿佛什么都想了。
秦岷与她肩并着肩闲坐,目光悠远,眺望着云后朦胧的太阳。
这一夜的疲惫不止在身,更在于心,秋白鹭侧脸看着他,忽然斜倚在他肩头。
秦岷肩头一沉,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延伸到心尖上。
他忽然道:“鹭娘,如果我们死在天麓山,这就是这些日子来最值得我眷恋的一刻了。”
秋白鹭几乎同时回头,惊喜道:“九郎,我似乎触摸到一点图南的剑意了!”
秦岷无奈,唇角却牵着怎么都压不下的笑意:“你果真懂了?你这样铁石心肠,不解风情,怎么会懂图南?”
偏他满肚肠的风情月意!
秋白鹭瞪他一眼:“现下没时间,今晚宿营,我一定要你看看我的‘剪春风’!”
秦岷目光流转,眉眼含笑:“既然如此,静候刀宗赐教。”
补齐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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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踏莎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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