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寒山关守将准备的新马,验看过通关的文凭,四人出了寒山关一路北行。
从踏出寒山关那一刻起,他们就离开了大穆的国境。
关外这一段路上就再也没有了城镇村庄,甚至也没有官道,只有茫茫戈壁中满地飞蓬,以及一条被车队踏实了的土路。
四人伴着夕阳穿过了胡杨林,晚上就在土丘旁扎营。
秋白鹭拾柴,秦岷造饭,诸葛鱼带着弓箭返回不远处的胡杨林里,想要寻摸一只野兔加餐,越容姬支着手坐在原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秦岷的动作。
秦岷忍耐许久,终于忍不住回头:“越帮主,也不必这样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吧。”
越容姬微微收回目光,淡淡道:“陛下也太敏感了些,我并无此意。”
秋白鹭将柴堆搭好,吹亮火折子,将点着的松绒丢进柴堆,火焰在柴堆的缝隙里游走,“轰”的一声照亮了整个营地。
她虽然在专心做事,却也注意着身边的动静,忙招手叫越容姬:“别在那里呆着,快过来烤火。”
越容姬瞥秦岷一眼,起身到火堆旁坐下。
秦岷的目光隐约透露出一分委屈,秋白鹭走到身边捏捏他的手指,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越姐姐全是一片为了我的心,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忍让些许,好不好?”
她已经软语说情,秦岷还能怎么样?
他拉着秋白鹭往远处走了两步,也低声道:“她的目光恨不得剐了我……你总得给我说几句好话。”
秋白鹭仰头看着他面上神色,忍俊不禁:“好,我寻个机会就说,你放心。”
秋白鹭转身就要走,却被秦岷扯住袖子:“今晚练剑?”
秋白鹭点头:“我早看好了练习场。但奔波一天,你一定乏了,吃过饭先休息片刻,我们去胡杨林里练。”
秦岷低笑:“好,都听你的。”
两人才低头絮语片刻,诸葛鱼提着一只野兔从胡杨林中出来,他步伐轻捷,转瞬之间就到了篝火旁。
诸葛鱼提起兔子笑道:“果然找到只慈悲的好兔子,特地现身来慰劳我的五脏庙!”
越容姬好奇地看过去:“只有一只吗?”
诸葛鱼无奈,笑着望向她:“塞外戈壁不比江南水乡,物产不丰,能遇见一只已经是很幸运了。”
越容姬点点头:“你处理兔子时离远一些,见了血我吃不下。”
诸葛鱼得令,手中匕首转了转,提着兔子往下风口走去。
秦岷不想留在这里受越容姬的眼刀,叫一声“诸葛等我”,也追了过去。
锅中的水渐渐滚出白雾,秋白鹭坐到越容姬身边,拿彩衣剑当烧火棍翻着柴灰。
越容姬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蜜里调油,显得我像是枉做恶人。”
火光忽明忽暗,眼看就要被她搅灭,秋白鹭终于赶在越容姬阻拦之前收手:“你对他的厌恶都是因我而起,难道我还能反过来责备你吗?更谈不上什么恶人。”
越容姬垂目:“我只是觉得,你不该……”
她顿了顿:“你原谅得也太轻易了些!”
秋白鹭知道越容姬是在心里替她不平,甚至屡次为她忧虑着如何收场,面对着秦岷就难□□露出怨愤,她摇了摇越容姬的手臂:“越姐姐,我自己做的决定,我都不怕,你在替我怕什么。”
越容姬愁容未退,垂目望着她:“你啊……”
生死祸福都在转瞬之间,秋白鹭想,我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得失,也顾不上分辨情多恨多,只得惜取眼前人。
况且,从前的许多恨里,又有一半是针对那一座宫城,而非秦岷本人。
从下鸾到寒山关,秦岷一路上小意殷勤,秋白鹭渴了他递茶,秋白鹭要练剑他喂招,纵然是秋白鹭余怒未消存心挑剔,居然都没找出他哪里不好。
秋白鹭清醒地知道,秦岷不能永远是她的九郎,但他还可以是九郎,这就够了。
她微觉怅然,抬头来看向越容姬,只见越容姬仍然是愁眉不展,秋白鹭说:“越姐姐,别皱眉啦,小心皱成个老太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像那样伤心了。”
因为那时的伤心,更多是心无定计的茫然,一颗心撕成两半左右拉扯,怎么会不痛呢?
当她能够坦然面对秦岷,承认自己心中仍爱着他,能够豁达且从容地接受每一种未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痊愈了。
在她胸膛内燃烧了二十余载的火焰慢慢凝固,火球凌空飞举,化作一轮不灭的赤阳;涓滴细流从不可知处生发,汇聚在一起,蜿蜒成潺潺的溪流。
块垒尽消,现在她的胸膛中很轻快。
所以秋白鹭喜悦又困惑地想,也不坏,就这样下去吧。
越容姬的手抚过秋白鹭的头:“如果你觉得舒适,那就好。倘若你有一天改了主意,姐姐总是在你身边。”
越容姬忽然一笑:“你知道,我帮亲不帮理。”
秋白鹭展颜。
她歪头想了想,倚在越容姬身边说:“其实细想,除了他是个皇帝,还有初时隐瞒了他还有原配的皇后,他也没有其他错处。这些年来的矛盾,倒有不少是我报不了仇,心里急,拿他一份错处当十分来撒火。”
越容姬纵容道:“就该拿他撒火!如果不是他用情乱你的心,你早该修炼有成杀上万家报仇了。”
秋白鹭埋在她身上笑,笑得整个人乱颤。
越容姬又道:“他有原配妻子更是大大的错,任凭他有千般苦衷,怎么能欺瞒你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
秋白鹭想了想,也点头:“我那时候真是年纪太小,见人不多,竟不懂得防备这种不贞静的臭男人!”
秦岷提着剥洗干净的兔子走近,还没到篝火旁先听到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声讨,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诸葛鱼跟上来,才听半句也懂了,笑着看了秦岷一眼,不但没有默契地停步,反而推了秦岷一把走上前:“我们回来了。”
秦岷素来面厚心黑,清咳两声从容道:“把兔肉煮上吧。”
秋白鹭和越容姬相视一笑,秋白鹭也清咳两声,凑近火旁,和秦岷一起将兔子下锅。
融融火光之下,连沉默都不觉冷清。
秋白鹭和秦岷坐在一起,说起今晚练剑的安排。
应紫薇总没有进展,秋白鹭已经不想在“仁心”上下功夫,纳刃又是全无头绪,因此今晚只想练习剪春风。
为了她能更贴近图南的剑意,秦岷便抽空给她讲起图南以及图南历任主人的故事。
诸葛鱼在一旁听了一会,忽然发问:“你在学剪春风,为什么?武器和功夫贵精不贵多,哪怕是决战之前心里没底,也不该乱学。”
秋白鹭看向诸葛鱼。
她思考片刻决定不思考,直言相告:“我需要与神剑共鸣获得天授。”
又将庚辰十二剑的来龙去脉明明白白地说了一遍。
诸葛鱼听了自然十分震撼,震撼过后独自低头思索片刻:“也就是说,你和沈江英手中都有未曾共鸣的神剑,可你能再尝试突破的只有图南的剪春风?”
秋白鹭点头。
诸葛鱼沉吟片刻:“我想见识一下你的紫薇灵华剑法。”
秋白鹭随手抽出一根柴:“来吧。”
秦岷放出真气护住热气腾腾的锅,秋白鹭和诸葛鱼围绕着篝火,你一招我一式地比斗起来。
因为不是生死搏杀,两人也都默契地不用内力,只比招式。
露冷知霜重,流火与星飞。
诸葛鱼收剑回身:“依我看来,你这一套剑法已经十分纯熟,只是虽得其形,不得其意。单从剑招设计看来,气度煌煌,以势压人,却又不失圆转如意。可由你使出,却多了一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刚烈。”
他沉吟片刻:“不是不可,但总不够契合。”
秋白鹭早有同感,诸葛鱼的话更坚定了秋白鹭的心思。
她说:“所以应紫薇从根本上就不适合我,再练十年八年也是徒劳。”
她意兴寥寥,将柴火丢回火堆,问:“兔肉煮好了么?”
几块肉,一碗汤,混着辛辣的茱萸香缓缓流入肚腹,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寒意。
几人围坐着分食肉汤和干饼,秦岷问:“走?”
越容姬:“你们两个又要去做什么?”
秋白鹭稍一犹豫,又被越容姬调侃:“怎么?难道是要去花前月下,才嫌我们碍眼?”
如果眼前不是越容姬,秋白鹭一定狠狠瞪上一眼,可出言戏弄的人是越容姬,她就只好忍气吞声,叫一声:“越姐姐!”
越容姬掩口轻笑。
诸葛鱼走到秦岷身边,碰了碰肩:“你们要去练剑?”
秦岷答是,诸葛鱼道:“荒郊深夜也是无聊,可否允许我旁观?我也想看看,能引来天授的剑法是什么样的。”
秋白鹭犹豫片刻,看向秦岷。
剪春风是皇室家传,教给秋白鹭已经是破例,秋白鹭正是顾虑到这一点才陷入犹豫。
秦岷想了想,却向诸葛鱼点头。
剪春风的各种变招和呼吸吐纳的精要,昨夜都已经尽数教给秋白鹭。
今天练剑,只是彼此拆招,帮秋白鹭熟悉剑招,领会剑意,并无泄露剑法之虞。
诸葛鱼露出笑容:“多谢了。”
紫霞收敛山后,繁星隐现天心,旷野伏树,风声如咽。
寂静和荒凉仿佛已经浸透在土壤中,日头一落,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越容姬拢着披风目送三人走远,忽然站起身:“添我一个不多,叫我也来凑个热闹吧。”
诸葛想看他们练剑需要礼貌申请,来避免偷师的嫌疑,为什么我们越姐姐不需要呢?
当然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越姐姐菜菜的,已经菜到不需要防备啦(大声)(开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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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踏莎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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