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听到了十分清晰的鸟鸣声。
可那数声宛转啼鸣,并不像是从耳边传来的,反倒像是从她脑海里生长出来的。
她在一片漆黑的心像中追寻鸣声的来处,可越是靠近,鸟鸣声却越是渺远。
鸟鸣声止息的那一刻,明光乍透,一片白茫茫的光亮覆盖了她的眼睛。
如果这是真实的光线,秋白鹭一定会伸手掩住双目,以免被这诡异的明光刺伤双眼。可此时,她不管不顾,强睁着眼睛向前看去——
漆黑的雾和明亮的光丝丝缕缕地互相渗透,勾勒出一副水墨画卷,不过顷刻间,水墨画卷又迅速凝实,从虚无处填充进斑斓的色彩。
绿柳青天,碧水芙蕖。四角小亭里一桌二椅,从檐角斜插进一枝明媚的桃花。
亭子里背对她站立的人回过头来,向她招手:“距离鸾神飞升不知又过了多少个寒暑?如今还是大穆吗?”
这人的面容还有几分熟悉,秋白鹭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就是秦岷的祖先,图南剑的初代主人!
这是虚影,还是鬼魅?
秋白鹭试探着问:“鸾神已经飞升一百二十年,现在是大穆崇明十四年。您是?”
“大穆太祖。”那人温和一笑,注目秋白鹭,脸上忽然也流露出一丝意外,“你不是秦氏血脉,你是鸾神血裔?是王室,还是哪一位圣女的后裔?不对,怎么还有鹰血的气息……”
秋白鹭更加惊骇难言,一百二十年过去了,他怎么还能言笑如常对答如流?
析星和沐天恩的天授不过是远远演示一套剑法,眼前这能说会笑的精魄又是哪里来的?
她久久不答,穆太祖抬手,从她身上遥遥抓出了几道雾气。
他在手心拨弄着:“北牧,肃衣,果然是血脉里带来的,他们也偏心小辈。析星,沐天恩,这是你后天学来的。再加上图南,十二剑已得其五,通往朝天阙的路已经走过大半,真是后生可畏。”
穆太祖饶有兴致地问:“并非秦氏血脉,你从何处学会剪春风?莫不是偷来的剑谱?”
他虽然这么问,但秋白鹭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十分在意。或许在他将剑法传承下去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泄露。
现在距离大穆开国不过八十年,皇室内部尚且传承有序。
但也可以想见,到数百年后,不论是神仙的传说还是世代相传的铁律,最终都会变得脆弱易碎。
被鸾神眷顾的天之骄子,怎么会预料不到这一点呢?
秋白鹭想到秦岷,眉心微微一动,垂首道:“当世有人搜罗神剑,意图上叩朝天阙,攫取世界灵气供他一人飞升。我欲集齐六剑,与他一争高下,秦岷将剪春风交给了我。”
穆太祖观察着她的神色,摇头,眼中带上微妙的笑意:“不对,你没有说实话。是你的情郎,将剪春风交给了你。”
秋白鹭愕然抬头。
察言观色,揣度人心,居然能如此精微。
穆太祖发觉自己猜中,哈哈大笑:“孙媳,我来教你真正的剪春风!”
他双手垂落,风和云便汇成他手中双剑。
剑影飘忽,春风乱剪,分明只是演示剑法,周边的柳枝桃花和春水竟一时不能保持原状,被这柔软的剑风裁成了黑白两色的烟雾。
剑光纵横,剪碎无形春风。
在最初的主人手中,剪春风原来是这般模样。
演到最后一式“一日闲”,穆太祖收势回身,将两柄风云剑掷入秋白鹭怀中,一派潇洒风流:“看懂了吗?”
两剑入怀,便散做两股清气,钻入秋白鹭体内,顺着经脉游走。
穆太祖缓缓道:“些许真气赠你,助你更进一步。不到半刻我就要消散了,还有什么问题快快问来,我可以帮你解答一二。”
秋白鹭一边驯服这两股真气,一边抬头问:“您究竟是什么,鬼魂精魄?为什么在之前的天授里,我从没有见过您这样能与我交流的人?”
穆太祖“咦”了一声:“宁王和大锻师功力略逊一筹,或许没能留下神念,这也就罢了,北牧和肃衣中也没有神念残留吗?”
秋白鹭心道,原来是神念残留。
她顺着穆太祖的思路,去回忆北牧和肃衣天授的过程,却一无所获,正心生疑惑,忽然间一怔,莫名触动了被尘封的记忆。
不,那不是被尘封的记忆。
是被北牧和肃衣中残留神念特意封印的记忆。
秋白鹭全都想起来了。
第一次天授,发生在她父母尚且在世的时候,那时候她仿佛才七八岁,拿了母亲的匕首,在家门外的竹林里玩耍,还用母亲教她的功夫捉麻雀玩。
啄羽拂衣手灵巧多变,已见功底,麻雀被她追得慌不择路,反而一头撞进她的掌中。她将胖墩墩的麻雀拢在掌心,开心地笑了,天真中又带着一点发自天性的,高高在上的俯视。
光暗倒错,眨眼洞天。
一个茫然无知的幼童闯入了天授的幻境,哇哇大哭起来,扶鸾圣女的神念哄孩子哄得焦头烂额,还是用教武功的借口才叫她停了哭泣。
幼儿如此奇遇,一旦被人知晓无异于抱金过市,圣女慈悲垂目,封去她这一段奇异的记忆。
第二次天授,发生在父母俱亡,她孤身寄住在薛家庄时。薛伯父带回了父亲的一把刀,一心报仇的少女就再也无法放开那把刀,日夜苦练,指望着凭此复仇。
月明星稀的夜晚,寄宿在北牧刀中的鹰主残念不期而至,展开了属于天授的幻境。鹰主欣赏她“终有一日,我凭一刀报仇雪恨,挥斥方遒”的傲骨,却应付不来一个不住追问“何时才能练成神刀,报仇雪恨”的痴儿。
鹰主只能叹息。
论理来说,能够与庚辰十二剑共鸣的人,至少该是能够达到“得气”的武道宗师,可十五岁的秋白鹭还远没有那样高深的功力。
不只是末帝偏袒后裔,在陵墓中设下独有血裔可以开启的禁制,圣女和鹰主也为自己的血亲后裔留了一条捷径。
可走了捷径的少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恨海难填,过刚易折,知道得越多妄念就越多,反而妨害她的心境。
鹰主思虑再三,同样选择用残余的真气模糊了她的记忆。
在水墨的烟雾里,秋白鹭想起来了。
穆太祖说的不错,北牧和肃衣中,有鹰主和圣女的神念残留。
她用力捏了捏眉心,从闪回的记忆中回神,望见眼前的身影已经褪色,衣袖的褶皱渐渐化为墨色的线条,急向前一步。
她问出那个在心头盘旋数日的问题:“太祖,朝天阙,必须要在仙途和天下之间选一个吗?有几人能抵挡内心的贪欲,鸾神就毫不顾惜此方天地吗?”
穆太祖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只沉默了一瞬,紧接着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鸾神并不在乎。”
“什么?”
穆太祖身形透明,几乎能透过他的身体,看清背后飞速消逝的绿柳和桃花。
他说:“福缘赐下,因果了结,鸾神不在乎结局。我们这些人在乎,想飞升的汲汲营营,想救世的奔走半生,可终究没有一人从鸾神遗藏中寻到解法,只有太子不沾世事一心修炼,如鸾神预言般独自飞升。”
“最终还是印证了鸾神的评判,我们资质有限,不堪大用。”
他语气十分苍凉,沉声道:“小辈,好自为之。”
话音方落,人影也消失不见。
秋白鹭环顾四周,只见种种幻境俱已消失,眼前又是一片茫茫的白雾。雾里不辩东西,难分远近,湿凉的气息吹面生寒。
一声钟响,白雾越发浓郁,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天阙不周,微我其行?地芜不治,微我其宁?”
秋白鹭警觉抬头:熟悉的女声,是鸾神的声音!
语调似乎微微含笑,细究却又并没有太多波澜,鸾神就这样慢慢用雅言陈述着她调理整治这个世界的过程,以一句“仙朝甫立,人道大兴”结束。
这一段内容,似乎正好能和她上次天授听到的那一段衔接。
鸾神到底想说什么?
秋白鹭立在原地左顾右盼,四周却只有望不透的白雾缓缓流动,在天空中的声响沉寂下去之后,更是寂静犹如死地。
秋白鹭不愿再等,高声喊:“鸾神娘娘?”
她在原地等待片刻,不但没有回应的声音,连雾气涌动的速度都没有改变。
上一次明明很快就结束了。
她心中惶惑,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行,可走了近一刻钟,身边的雾气居然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仍旧是玄奥无比的雅言:“领会五剑,身近天麓。尔辈为何而来?”
鸾神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震荡着她的思绪。
她为何而来?
当然不是为了拯救天下,她没有那样广博的胸怀。但天下倾覆,难免累及她的亲朋儿徒,她当真不是为保存他们吗?
虽然对外从不讳言她对飞升的渴望,但追究本心,她其实并没有沈江英那样癫狂的执著。如果一定要说,那其实更多是对武道更高境界的好奇。
如果不是这里的胜败关系重大,她甚至有些“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洒脱。
鸾神问她为何而来,她没有任何确定的答案给鸾神。
她仰头说:“我想来,就来了。”
风沉寂了,雾凝滞了。
高空中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鸾神温声道:“呆头呆脑的小鸟。再勤勉些,不要落后于人,我希望在朝天阙见到的是你。”
钟声再响,秋白鹭的思考被这突然的巨响打断,白雾向她汇聚而来,迷障淹没了她的神志。
秋白鹭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
“鹭娘!你终于醒了?”
她费尽全身力气,猛然睁开了眼。
青花帐子,还有一盏温热的茶递到唇边。
秋白鹭就着秦岷的手喝完了半盏茶,哑着嗓子问:“这是哪里?”
秦岷答道:“是访圣城外十里的镇子上。你昏迷了整整一天天。”
秋白鹭沉默片刻,望着秦岷的眼睛:“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想。”
秦岷放下茶盏,目光回到秋白鹭的脸上。
秋白鹭沉声道:“沈江英也得到了五剑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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