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鱼独力应对十八骑,尚能支撑。
秋白鹭却注意到有些北漠人进到村中,没有跟随队伍一起冲锋,反而悄悄散开了。
他们本就不是来攻城陷地的,只是为了劫掠财物,大家各自散开,劫掠不同的人家,这样的举动也不出人意料。
秋白鹭给秦岷打个手势,纵身追了出去。
等她将目标一一清除,回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北漠人被诸葛鱼杀得胆气尽消,四散奔逃。
客栈门前泼溅了斑驳血迹,七八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中,一匹惊马狂乱地嘶鸣,马镫上拖拽着死去的主人,沿着来时的方向一路回乡。
诸葛鱼立刻要追,瞥见秋白鹭的身影,匆匆回头,脸上闪过一刹犹疑,却很快消散,他高声道:“我去追!等我回来,有神剑消息相告!”
话音方落,他运起轻功追上惊马,紧扣辔头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飞尘,追逐着前面疯狂逃窜的数骑而去。
秦岷长叹一声,疲惫地倚在土墙上:“鹭娘,你回来了。”
越容姬收剑回鞘,手搭在额头上不住眺望,直到诸葛鱼远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内。
他们两个人的神色为什么这么沉重……甚至略带悲伤?
秋白鹭目光落在越容姬脸上。
越容姬放下手,垂着眼对她说:“店东,和店东家的女孩被杀了。”
怎么会?
越容姬解释:“溃兵四处乱窜,混乱中有人窜到了后院去,店东来不及逃……我们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乍闻噩耗,秋白鹭一时说不出话。
半日前还鲜活明媚的少女,居然就这样凋亡了。
秋白鹭本以为她会跟着她的李叔搬家,然后怀着一份足以驱动她不断前进的仇恨活下来,直到她能够亲自报仇雪恨。
可命运的转折总在猝不及防间到来。
秋白鹭心底升起一点幽微的惨然。
秦岷的手在她眼前晃一晃:“走吧,先去安葬了他们。”
三人回到客栈内,将店东老李和那个倔强的少女的尸身收殓。
没有现成的棺木,只好用草席卷了,和他们不久前死去的亲友一起埋在院后的草坡上。
三人在新起的坟包前伫立良久,秋白鹭心中默念祝颂往生的咒语,心底却深知死后只有无穷的寂静深眠。
做完这些已经入夜,越容姬特意到村口眺望,却迟迟不见诸葛鱼的身影。
他们怀着满腹心事休息一晚,第二天天亮时候仍然不见诸葛鱼回来。
三人用剩余的干粮搪塞了一顿饭,坐在室内一起讨论纳刃的剑意,从文思皇后的生平讨论到“纳刃”两个字的深意。就这么一直等到晌午,还不见诸葛鱼的身影。
最终还是越容姬替他们做了决断:“给诸葛留个字条,你们这就出发进城吧。”
一来他们带的干粮不够,二来,论理诸葛鱼早该回来,现在还没到,必定是出了预料之外的事,这不是他们在这里干等就能解决的。
其三,他们与大司祭、薛启河等人约定了城中相见,他们在此耽搁,不知城中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越容姬看向秋白鹭,止住她将要出口的话,继续到:“鹭娘,你还有要事在身,当断则断。我去找他。”
秋白鹭眉心深皱:“你去找他……再把你陷进去吗?”
越容姬神思不属只说:“我会小心。”
两人目光相触,尽是纠结。
这时候秦岷忽然站了出来,他手指轻敲桌面,朗声道:“你们两个进城,我去寻诸葛。”
秋白鹭微微动容。
秦岷笑了笑,开始列数由他去找诸葛鱼的优势:“我武功虽然不精,总比越帮主要强一些,在外行走偶遇变故,也有自保之力。还有一点是你们没想到的,要去援救诸葛兄,一定要深入北漠,我能说几句北漠话,不论是找人还是乔装都方便的多。”
千言万语无以言谢,越容姬拱手道:“都托付给你了。”
此事已经敲定,他们又说起进城的安排。
秦岷低头思量,想了一会忽又笑了:“先前还说怎么瞒过魔教耳目,这回自然而然地成了。
“先前在北仓镇,那个逃走的魔教教徒知道我们一行四人,两男两女,自然会在城中盘查两男两女同行的旅人。
“你看,只你们两个进城,不就自然而然避开了他们注视吗?”
安排妥当,秋白鹭和越容姬去村子里借了两件村妇穿的粗布衣衫,又将面容涂上灰土,一头光泽的青丝用灰布包起。
秋白鹭收敛目中神光,木讷地低头走路,谁也看不出她是名满天下的秋池刀。
秦岷左看右看,再看不出什么破绽,两人又从后院找来背篓,将刀剑放进篓中,放进几匹布帛遮掩,徒步向访圣城的方向走去。
烈日炎炎,黄土间夹杂着星点绿意,这点绿意却也被晒得干枯打卷。
秋白鹭回头,看见村口的方向,仍有一道身影长久伫立。
秦岷望见她回头,向她招手。
秋白鹭笑了,她挥了挥手,再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
秋白鹭和越容姬在日暮之前进了城。
进了城,第一眼望见的是城中一座纯白的七层密檐小塔,再然后才能注意到城北巍峨的天麓山。
不是天麓山矮小,相反,正是这座山主峰太过于高耸峻拔,余脉又连绵不尽,像一座巨大的屏风遮挡住了北方的蓝天。
要一直、一直抬头往上看,头仰到几乎要把脖子折断,才能望见乌山上洁白的雪顶。
雪山混在白云之中,深深浅浅地弥散在蔚蓝的天空,目力所及之处,决难分辨天与山的界限。
这就是鸾神在人间的居所,森罗神宫的故地,魔教的祖庭——天麓山。
秋白鹭出神地想,朝天阙就在上面。
两人从第一次朝见天麓山的震撼中回神,满腔复杂的激动无以言表,唯有紧握了对方的手。
客栈里耳目众多,两人先排除了这个选项,商量过后找来一个人牙子,也不讨价还价,痛快租下一间独门的小院。
这时候已经暮色沉沉行将入夜,她们掏钱给邻家大姐,请她买来成衣被褥,又去酒楼提回三荤两素一道汤。
换过衣衫,吃饱喝足,两人各自小憩片刻,等到夜色笼罩了访圣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秋白鹭敲门唤醒了越容姬,两人带上帷帽翻墙出门。
访圣城虽然不大,却因为地处魔教天麓山下,常有江湖人往来,夜间十分喧嚷热闹。
秋白鹭她们租住的小院在北坊居民区,这种热闹自然不显,过了绿带河,赌坊酒肆里的声浪扑面而来。
越容姬带着秋白鹭进了桥头一家赌坊,在柜上出示漕帮帮主的令牌,就有人脸色一变,引着她们走进了密室。
又过了片刻,密室的门再次打开,赌坊的老板小步快跑进了门,弓身行礼,隐去称呼,只说:“久等了,久等了。”
越容姬摘下让人气闷的帷帽抛在一边,问:“有人来过吗?”
赌坊的老板摇头。
越容姬又问:“那,有什么消息送到?”
赌坊老板说:“少帮主已经返回汉阳,帮内一切都好,送信来叫您放心。”
那就是没有最新的消息。
越容姬顿了顿,追问:“没有徐多意的消息?”
赌坊老板想了想:“泉城之后,再没有人见到过。昨天有人报过,街上见到一个人,长得很像老帮……”
他住嘴,自己扇了一嘴巴,讨好地笑了笑:“长得很像随徐贼叛逃的白头蛟。但这消息没法查证,我也不知道真假。”
拨开帷帽轻纱,露出一张清艳的脸,秋白鹭对越容姬说:“无论真假,先当真的。”
越容姬和她交换目光,转回头来对赌坊老板说:“继续搜寻他的消息,还有,薛庄主一到访圣城,立刻给我送信。”
赌坊老板应是,又问:“不知把信送到哪里?”
越容姬垂目犹豫。
秋白鹭说:“河边有塔,放在塔前鸾壁后,我会去取。”
说的自然是两人入城时望见的那座小塔,按照前朝惯例,这种塔前必会建造鸾壁,是一种固定的形制。
秋白鹭果然没有说错,赌坊老板点头称是。
两人出了赌坊,快走几步汇入人群。
越容姬挽着秋白鹭的手臂,低声问:“没有告诉他小院的地址,你也怀疑他吗?”
秋白鹭淡淡道:“说不上怀疑,谨慎为上。这里离汉阳太远,久不在你眼下,谁知道他还剩几分忠心。”
越容姬默默点头。
街上尽是腰间挂着各式武器的江湖人,穿锦衣的、穿素衣的、戴面具的、黑袍的,打扮虽然不同,却都散发着学武之人特殊的气质。
其中还有一些衣服十分特殊,染成淡淡紫色,往往腰间还系一条显眼的银带,令人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身份。
酒楼赌坊的伙计看见这身打扮,往往表现得既热情又敬畏,夸着捧着引这些魔教弟子关顾。
除此以外,还有些人相貌十分普通,也像大多数的江湖豪客一样,垮刀牵马,大步走在街心。
只是他们的刀很特别,长而直,仅在刀尖处抹过一道弧,很巧,和秋池刀的形制十分相似。
秋白鹭附在越容姬耳边,轻声道:“北漠人。”
访圣城是离北漠最近的大城,哪怕是魔教和北漠素有仇怨,也不乏北漠人乔装打扮来这里买卖交易。
越容姬环顾四周:“塞上江南名不虚传。”
秋白鹭笑道:“怎么,越帮主打算把漕运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前面忽然有醉醺醺的江湖人大打出手,现在这条街上行走的,大多是有本事看这一场热闹的人,于是人群不退反进,朝着混乱的中心挤进去。
秋白鹭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微微一怔,越容姬问:“怎么?”
秋白鹭低声回道:“北仓镇扮成你的那个魔教女子!”
秋白鹭和越容姬逆着人流前行,可惜这一瞬纷乱的人流干扰了视线,那熟悉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在了人海中。
秋白鹭对越容姬轻轻摇头,放弃了追踪,避开人流,靠近了街边墙角处。
秋白鹭蹲下身拾起石头,在墙角随手刻画了一个符号,尖喙、长颈、长腿,依稀看得出是一只鸟。
越容姬了然:“这是什么,白鹭?留给秦岷的?”
秋白鹭起身:“也是给大司祭的。我们和薛伯父约好通过漕帮据点相会,可大司祭她们两个走得匆忙,并没有留下联络渠道,只能试试这样联络她们。”
接下来,秋白鹭和越容姬从街头走到街尾,沿途刻下白鹭符号,直到天色将明才动身返回小院。
接下来几天,两人几乎是昼伏夜出。
早上睡觉,秋白鹭午时混在人流里,去小塔附近看一遍消息,下午回来在院中琢磨纳刃。
到了晚上,还是带好帷帽,一起到南城的夜市走走,如此三日,终于等来了消息。
赌坊送信,薛启河到了。
秋白鹭看了消息,不但不喜,反而紧皱了眉头,对越容姬说:“这可坏了。”
啊我以为放存稿箱了,检查发现没更新才发现是我忘了。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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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踏莎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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