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山之前,冯瑛侠伤势需要处理。
四人一同回到了暂住的小院,越容姬带冯瑛侠去清洁伤口,薛启河和秋白鹭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目光沉郁,紧紧盯着地面,另一个人面无波澜,低着头拿一块洁白的帕子慢慢地擦剑。
先是彩衣剑,后是应紫薇,最后是大司祭赠与她的在原刀。
从下鸾到塞北,随她纵横千里,真是一柄好刀。
薛启河在一边看完了她擦剑的过程,忽然说:“我以为你会去北漠王庭救人。你一向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秋白鹭抬头看过来,呆了呆回过神,才说:“不能被他们牵着走。”
越容姬刚好从屋里出来,她掩门回身,忧心忡忡地走过来:“可也不该现在上山!且不说薛前辈带来的消息,你现在尚未领悟应紫薇和纳刃,就是到了朝天阙又能怎么样!”
这本来就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
纳刃……
想到纳刃,她的心又不禁一沉。
秋白鹭默然片刻,拂开越容姬的手:“她怎么样?”
越容姬凝眉看着秋白鹭,却见她目光垂落,盯着自己掌中的刀,却不抬头对视。
越容姬轻叹一声:“瑛侠受伤很重,背上的伤已经化脓,人也烧得有些晕,先前不过是强撑着。”
薛启河也说:“单她腿上那道伤口,就足以让她躺上半月。”
秋白鹭微微点头,
这时听见屋内数声呼唤,三人推门进去,冯瑛侠正坐在桌边,原先的血衣搭在椅背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三人,面如红霞,虚弱地笑笑:“趁我现在还记得,先告诉你密道的位置。”
秋白鹭摇了摇头,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你发热了,你知不知道?”
冯瑛侠改口:“趁我现在还醒着,先告诉你密道的位置。”
秋白鹭叹了口气,越容姬当机立断:“我去找个大夫来。”
越容姬转身出门,冯瑛侠握住秋白鹭的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越姐姐去找大夫了,这会空隙,还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吗。”
她担心自己昏睡过去误事。
秋白鹭轻拍她的手:“你说。”
冯瑛侠才刚开口,说到河畔的白塔,就见越容姬匆匆回来,推开了门,急道:“我被跟踪了!”
跟踪……
秋白鹭豁然起身:“什么人?”
越容姬眉峰下压,微微摇头:“我不知道,只是隐隐感觉到不对,似乎有人一路上悄悄跟在我身后。我没去赌坊找漕帮的大夫,从街口医馆抓了一副治外伤的方子。”
她将药包放在桌上,脸上浮现一层薄怒,牙关紧咬:“一定是魔教的人!”
秋白鹭想了片刻,便猜到了魔教是怎么找上她们的。
冯瑛侠从班安部逃脱,即使当时没能抓到她,但事后详细搜查,要知道有哪些人进出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北漠毕竟不是燕都,没有那样可以随意从指缝里漏尽的繁华。
只要魔教顺着奴隶商队的线捋过来,只要冯瑛侠与他们会合,那么,追踪到她们就是迟早的事。
明明是一件坏事,秋白鹭却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她的踪迹,徐多意也该从北漠赶回来了。
而徐多意离开北漠,也就意味着秦岷和诸葛的处境变得安全,以他们的能力,只要不遇上徐多意,就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秋白鹭站起身,将越容姬按回座上:“先不要急。”
薛启河沉声道:“越帮主,不是我怀疑你,只是有些疑惑。你怎么能确定不是你紧张之下的幻觉?毕竟你只是感觉,并没有亲眼见到。”
不等越容姬反驳,秋白鹭先摇头回道:“她在这种被跟踪监视的情况下感觉十分敏锐,绝不会错。”
薛启河脸上还残存着些微的质疑,却没有再说什么,反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果真是魔教的人,说明我们已经暴露,现在该怎么做?”
秋白鹭看着他们,轻声说:“找到密道,上山。”
她们要动起来,她们的动作越快,越能逼迫徐多意现身。
*
冯瑛侠说完密道位置,人已经疲乏得支撑不住,秋白鹭三人就告辞出来,留她一人安歇。
越容姬和薛启河一个煎药,一个磨刀备战。
秋白鹭则回屋继续对着一地文书研究,试图破解纳刃的秘密。
不觉天色渐晚,秋白鹭听到敲门声才从沉思中回神,将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卷合上,她揉揉眉心:“进来。”
越容姬走进来,掩住门坐在她身边,忧心忡忡地说:“瑛侠现在的情况,她不能和你一起上山。”
这只是一句开场白,秋白鹭知道,越容姬真正想和她商量的,是之后的安排。
之后的安排……秋白鹭已经有了主意。
“我知道。你留下照顾她,”话才出口,秋白鹭又改了主意,“不,你们立刻走,不要留在塞外。”
越容姬低声道:“只有薛前辈和你一起上山,太过危险,我想,最好是能联络到诸葛和秦岷。”
“薛前辈送你们走。”秋白鹭顿了顿,“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们两个,越姐姐,我要独自上山。”
越容姬进来之前,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打着这样的主意!
越容姬神情严肃:“这是什么混账话,不说是我,就说是薛前辈也不会同意的!”
秋白鹭不想听的时候,自然会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上山的密道,我今晚就去探探。”
越容姬提高声调:“鹭娘!”
秋白鹭淡淡转回头:“薛伯父跟我上山去又能如何?难道我们两个并肩而上,就能把沈江英杀了吗?我自己走还轻巧些。”
越容姬说:“山上危险,总要有个人和你互相照应。说句不吉利的话,你若是受了伤,好歹要有个人拖着你躲起来。”
秋白鹭别过脸去,沉默不语。
越容姬双眉紧蹙,狠狠瞪她一眼。
秋白鹭浑然一幅木头样子,越容姬又不能用目光里的怒火把她点燃,眼神左摇右荡没个落点,忽然恨道:“诸葛鱼这个该死的东西!用得上他的时候,他偏偏还把自己搞丢了!”
发完了火,越容姬原地沉默片刻,把自己紊乱的呼吸,连同那些紊乱的心绪一起收拾好,转过来对秋白鹭说:“鹭娘,别惹我生气,说话。”
“我没有故意惹你生气,”秋白鹭捏了捏眉心,“我是认真的。你和瑛侠势单力孤,没有可靠的护卫怎么能回得去?魔教哪怕是为了分我的心,也一定会派人把你们扣下的。”
这是实情,越容姬也无从还口,她眼底盈盈一闪:“可你呢?”
这下轮到秋白鹭无话可说。
越容姬压了压情绪,又问:“纳刃,怎么样了?如果你今天就能领会六剑,直上天麓山潜入朝天阙,搏一个偷天换日——这样我还能放心一点。”
这种时候,说个谎骗一骗她或许更好。
可惜秋白鹭不会说谎。
她将纳刃拍在桌上:“不成,我已经决心另寻他法。”
越容姬看着桌面上的短剑,心头一颤:“什么叫不成?”
秋白鹭的情绪淡淡,早在方才自己伏案沉思时就已经消化干净:“我如秦岷先前所说的那样送信回燕都,叫小易替我翻查宫内有关文思皇后的记载,前日文件送到访圣城。”
越容姬皱了皱眉:“是,还是我替你去取的。”
秋白鹭叹了口气:“我刚看完了。”
都看过了,但一无所获。
也不算一无所获,她大致知道了文思皇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知道她生年一百四十五岁,经历两朝,见证了天下由盛世至乱世,再至盛世。
知道她在城破那一天,面对着殉死的丈夫道一声“痴儿”,带领文武百官出城献降。
知道她长居燕都,年年与身居北漠的女儿文翰公主书信往来,余生却没再见过一面。
她每日里莳花弄茶,偶尔还会举行茶宴,遍邀旧友,仿佛从来没有听过鸾神飞升前的寄语,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的离乱,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住在燕都郊外别馆的贵妇人,过着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生活。
其人犹如长河之水,林梢之月,柔而少争,却几乎无物可以动摇。
秋白鹭隐约猜到了她身上为鸾神所钟爱的品性,但只知道这个是不够的。
史书一篇,起居注十二卷,共计六万余字,秋白鹭用一字一句读遍,里面没有一字一句提及纳刃,更不用说文思皇后所擅长的武学。
秋白鹭用这一夜确认了一件事,纳刃也不会是她的第六柄剑。
眼前所有的路仿佛都已经被堵死,可在这样的绝境中,秋白鹭反而生出了另一个想法。
有一个绝妙的地方,既有可供她挑拣的剑,还有与之配套的功法。
只是会有一点危险。
但事已至此,一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越容姬想明白了她的逻辑,喃喃道:“所以,你必须尽快上天麓山去。”
她要上天麓山,去偷沈江英的剑。
秋白鹭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越容姬拧眉,满脸痛惜地望着她,秋白鹭摇摇头:“所以,越姐姐,听我的吧,好不好?”
越容姬向她摆了摆手,慢慢地坐回座中,一手扶额陷入沉思。
秋白鹭垂目:“越姐姐?”
越容姬抬起头来问:“你还记不记得,诸葛临走之前说的话?”
她记得。
那时诸葛招着手跨上马:“等我回来,有神剑消息相告!”
秋白鹭眨了眨眼:“他可比沈江英要难找多了。”
越容姬瞪她一眼:“起码他不会举起剑来杀了你!”
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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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踏莎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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