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踏莎行(十八)

秋白鹭和越容姬不欢而散。

到了更半时候,秋白鹭换上一身贴身短打,提步出门。

旁边一间是越容姬的屋子,此刻窗内一片漆黑,不知是睡了还是出门去了;另一边是冯瑛侠养伤的房间,此刻还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薛伯父坐在院子里,望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秋白鹭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快步出门。

天上明月冷幽幽地照下来,伴着她的脚步一路向前,直到她抬起头,惊觉那一弯月亮恰好挂在白塔塔梢。

目的地到了。

秋白鹭先查看了塔前鸾壁后,果然有一封信,借着月光拆看,赌坊老板写了满篇表忠心的废话,除了一句询问她们要不要大夫上门诊治,其他都没有什么大用。

可惜,现在情况不妙,秋白鹭有从始至终不敢深信他,这送大夫的好意也只好心领了。

将信折好,塞进腰间锦囊,秋白鹭绕着白塔走了一圈。

这座白塔共计七层,是一座八角密檐石塔,首层极为峻拔,几乎是民居的两倍高,以上各层却越收越窄,越收越密,因此在塔下仰头望去,显得这塔极高极险,直插苍穹。

前几日秋白鹭来鸾壁后取信时,也曾经草草逛过这塔,因此知道它只有首层和二层可以进人,三层被砌了起来,秋白鹭根据外面的高度推算,如果里面留有空隙,也只有身量矮小的幼童才能进入,再往上就更不必说了。

冯瑛侠说,密道在塔上夹层中。

秋白鹭仰头数着头顶的七重檐,心道,不知是哪一层?

秋白鹭抓着塔上凸起的外檐飞攀,时不时悬在半空叩击塔壁,敲到第七层时,上下两层檐之间的塔壁只有小腿高,她几乎失望,以为自己猜测有误,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空空的响声。

秋白鹭精神一振。

果真有空隙!

关于怎么进夹层,冯瑛侠带回的话中只有一句“从上坠入”,接下来一句就说进入夹层之后,要“开石板,扶梯而下,直至地底”。

什么叫坠入?

秋白鹭望向最高的一层檐,飞身跃上,站在塔顶垂目望去。

塔顶上八条屋脊汇聚之处,高举着一尊半人高的四方宝座,宝座上置一硕大石珠,石珠表面装饰华丽,雕刻着种种瑞鸟图样。

秋白鹭的目光最终落在宝座上。

她沿着屋脊攀上去,飞身落在宝座上,吐出一口浊气,运功推向石珠。

石珠轻轻一震,十分顺滑地移开了,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洞口。

果然如此。

秋白鹭依照指示“坠入”,约莫落下两丈高(约六米),察觉风声变化,就地一滚卸去下坠之势,没滚出多远先撞上了墙壁。

她持剑戒备片刻,不见有人,也不见机关,起身晃亮了火折子,环目四顾。

这是一间狭窄矮小的斗室,四边都只有不到一丈宽,无门无窗,只有头顶上来时的通道与外界联通,可惜那条通道太长,无论是月光和夜风都不能侵入,室内仍然是黑漆漆的,带着经年的灰霉味。

估量室内高度,她猜测这斗室或许是藏在七层和屋顶之间。

秋白鹭仰头观察通道,发现壁上规律地散布着一些凹陷,刚好可以做人手足的落点,显然可以作为返回的路。

她放下心来,低头寻找“石板”和“梯子”。

前人并没有故意设难,室内正中心,地板上有明显的分格缝,运功吸住地板,果然提起一块石板,露出一个足有人肩宽的洞口。

低头顺着洞口望下去,有一架梯子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通向不可知的深处。

就是这里了。

走到这里,秋白鹭也精神一爽。

她俯身朝深处看了片刻,长舒一口气,熄灭了火折,在一片黑暗中靠着石壁坐下,将刀剑放在膝头。

一片寂静中,她寻求到了失落已久的宁静,却又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她盘膝打坐,不由自主地运起沉云避水清净经,清如泉水的内力沿着体内经脉运转大小周天。

运功完毕,她靠在石壁上,忽然想起了秦岷。

他还安全吗?

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把无数繁杂的思考全丢给他,他会无奈地笑笑,然后告诉她该怎么做才好。

她有点累了。

秋白鹭换了个姿势,想,不,她很累了。

上山之后如何暂时不必去管它,在上山之前,她要安排另外三个人安然离开,要吸引徐多意的注意,迫使他放弃北漠的布局回到访圣城,给秦岷和诸葛留下腾挪的余地……

她甚至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到这些。

可是这些事情她不做,又有谁能做呢?

秋白鹭拔出纳刃,摸黑在地上刻下一个“烦难”,她停顿片刻,然后伸手一抹,“烦难”化去,只余满地石屑。

秋白鹭站起身,原路返回,再次站在塔顶将宝珠推回原位,扶着宝珠远眺北方高大的天麓山。

凉风习习,洗去一天里阳光泼洒的炎气,银白月光为远处山体覆上一层霜色,愈发显得天麓山圣洁高贵。

从访圣城最高的白塔顶看过去,恰好能望见山腰上丛丛绿影环抱着几重楼阁,再仰头向上望去,是连绵的栈道嵌在白雪之中,一直向上延伸,在最高处化为一团银光,融在月光之中了。

秋白鹭极目远眺,不由意动神驰。

两个甲子之前,鸾神高坐天麓山上,那时的山会比现在看起来更为神妙吗?

在母亲讲的睡前故事里,天麓山上是真正的仙境,有终年不散的霓虹,有连缀山峰间的云桥,有饮一口增寿十年的灵泉,有醉卧山间的仙女……还有始终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鸾神温柔的目光。

秋白鹭当然知道,魔教的天麓山和鸾神的天麓山终究是不同的,只是心里难免存有一分期许。

她站在塔顶痴痴看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来,叹一口气纵身跃下。

登霞步最擅长高来低去,伴云霞而飞,她从塔顶落下的身影轻盈洒脱,几下纵跃便落在地面上,甚至没惊起不远处埋头歇息的鸟。

秋白鹭走到河边,借着河水和月光整理仪容,拂去尘埃,将纳刃、肃衣系在腰间,一刀双剑负在背后,叮叮当当地向河对岸走去。

先查看街边勾画的白鹭符号,可惜符号下没有新添的标记。

秋白鹭心底叹了口气,却并不意外,转身向赌坊走去。

她要去见一见赌坊老板。

正因为她不相信他的忠诚,所以才要见一见他,如果他有通天的本事,能立刻把她的行踪卖给徐多意,那就最好不过了。

秋白鹭推开赌坊的门,扑面而来一股酒肉浊气,她微微皱眉,掩住口鼻继续往里走。

一是她容貌姝丽,二是背后的一刀双剑摄人,周围人窸窸窣窣议论着让开了一条道。

自有人去通风报信,不一会赌坊老板匆匆跑了出来。

他擦着额头的汗:“您,您怎么来这里啦?”

秋白鹭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不语。

赌坊老板往周围看一眼:“这里不便,不如后面说话?”

秋白鹭眼尾余光朝四周一扫,只见四周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斜过来。她勾起唇角,微微点头跟了上去。

站在密室内,赌坊老板面对着秋白鹭审视的目光汗落如雨,大着胆子抬起头来问:“帮主才刚走,莫不是您还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越容姬刚走?

秋白鹭眼神一顿:“她吩咐你什么?”

赌坊老板踌躇片刻。

秋白鹭眸光一闪有了猜测:“算了,我不为难你,她叫你找人,是不是?”

越容姬也意识到了,现在不怕徐多意来,反而怕他不来。

先前事事小心的隐匿措施都已经没有必要,正好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做现在更要紧的事。

于越容姬而言,最重要的事是找回秦岷和诸葛鱼,拿到神剑线索,免得秋白鹭冒险上山。

于秋白鹭而言,找回他们固然重要,却并不急迫,她首先要做的是——

秋白鹭看向赌坊老板:“你在这里经营多年,想必也认识几个接黑活的人吧。给我找几个可靠的人,功夫要好,起码不要比你们帮主还差。我要他们替我送东西回关内。”

赌坊老板暗暗咋舌。

漕帮帮主虽然算不上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却也不是寻常人物,她张口就要不弱于帮主,他一时之间哪里能找来?

赌坊老板面露难色:“我这里……”

秋白鹭食指压在唇上,一声“嘘”,寒光冷冽的双眼望定他:“你在访圣城里也算个人物,不用说前几日带我们去见的北漠商人,就连魔教也和你关系密切。”

赌坊老板目光一变,脸色霎时间转青:“我,开门做生意难免……我决没有背叛帮主的意思……”

秋白鹭却摇了摇头,并没有流露出要追究想法,只一味要求他:“我不要北漠人,也不要魔教的狗。想想办法,你手眼通天,该能办到的。明天一早,我来这里要见到人。”

赌坊老板一肚子怨气,心里叫苦连天,却听出她话中隐含的威胁之意,唯唯诺诺答应下来,送她离开了这里。

人虽然送走了,却留下老大一个难题。

赌坊老板慢悠悠穿过人群往回走,一边苦思冥想,一边暗自腹诽:总不能托厉堂主在魔教里寻两个好手吧?

一边又烦得满头泡,心想帮主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居然会来这里,自从帮主来了,自己天高皇帝远的日子就到了头。

他坐进自己屋里,慢慢推开窗坐在窗下,忽然抬头,望见窗外那一扇黑漆的小门,灵光一现,喜得拍起手来。

不能找北漠人,不能找魔教,自家又没有那样的好手,那不就得找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吗?

虽然离得近,却长久不打交道,他竟然忘了接野镖的那群野人。

赌坊老板匆匆站起身,喜盈盈地颤着一身肥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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