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安……吟安？”

第二天早上，顾解意牌闹钟准时响起。

解吟安坐了起来，睁开眼睛，适应了一旁大亮的天光。

四月回暖，和风渐起，北国有花，盎然于春。

盎然的不止是百花，还有少年的心。

解吟安不多时洗漱穿衣，挎着书包出了门。

男寝到教学楼还有一段路，春桃飞红梨花雪，教学楼前的丁香打了结，静待着五月的愁雨。麻雀黄了嘴，叫声与少年的脚步声同频共振。

晨光融融，少年踏入人间。

一年一班就在一楼，解吟安走进班时，张旭浩在打游戏。

他信步走过去，轻拍了一下张旭浩的肩。

“哎哟我去！”

张旭浩一声惊叫，手机被他吓得甩上空中，他慌忙去接，手机像炒锅似地被翻了几下后才重新被接回去。

张旭浩回头想问候来人族谱，然后发现是解吟安。

“吓死了。”张旭浩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唐波呢。”

直呼老师大名，其实在延二里屡见不鲜。

“是波也不会怎么样的。”大部分同学将唐老师称为“波儿”，解吟安也是。“你是体育特长生，好好训练就行。”

张旭浩的座位目前在第三排，唐波从来不按成绩排座，她真的是个挺好的老师。

“也是啊。”张旭浩念叨，“唉，我忘问了，你的那个SAET考试，过了还是没过啊？”

“过了。”解吟安回答，“花了我一个周末，我水平还是太差了，差点就没过。”

脑内传来一声浅笑，明显来自顾解意。

“怎么了？”解吟安在脑内问。

“没什么”，顾解意止了笑，“突然觉得你还挺可爱。”

“……”

张旭浩听见解吟安说过了，第一反应是瞪眼震惊，接着就大声鼓掌，吓了进门的孟怀瑾一跳：“解哥牛逼！SAET都能过！太厉害了，这周必须请我们一顿！”

“你的SAET也过了？”孟怀瑾书包都没放，也走了过来：“我SAET也过了，太好了，这下可以水高三了，算是半只脚踩进联盟20强大学的校门了！”

解吟安的第一反应是同喜，但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也？

“你也过了？”解吟安看着孟怀瑾。

“对啊，文学方向。”孟怀瑾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实话我考完出来腿都是软的。那个通过率你知道吗？文学方向去年才百分之十五。”

张旭浩游戏也不打了，体特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什么什么？你俩都过了？那么难的考试，咱班一下子过了两个！？”

“嗯。”解吟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耳朵尖微微红了。

“卧槽！”张旭浩还在震惊之中，随即意识到还在教室，又压了回去，“解哥孟哥你俩也太能藏了吧！这么大的事儿昨天你们都不说一声？”

“也没什么好说的，”解吟安靠在椅背上，“过了就过了。”

孟怀瑾翻了个白眼：“你管这叫‘也没什么好说的’？SAET多难过你也不是不知道。”

解吟安接话：“你不也没在昨天说。”

“我昨天告诉唐老师了，”孟怀瑾道，“她让我别到处说。”

“情况一致。”解吟安回应。

数学课代表郑敏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圆脸上写满了好奇：“你俩快说说SAET考什么？我数学竞赛那边走不开，就没报。”

“你没报？”孟怀瑾看着郑敏。

“没报，我想走竞赛保送。”郑敏老老实实地说，“而且我妈说20强大学太远了，她不想让我离家太远。”

“你妈连20强都嫌远？”张旭浩震惊，“那些大学都很好很厉害啊。”

“我妈说得好，‘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你就在家门口上个大学，妈天天给你煲汤。’”郑敏模仿她妈妈的口吻，丸子头一颤一颤，逗笑了周围一圈人。

美术生徐薇也从前排走了过来。艺术委员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白色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沓美术课的报名表，看起来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她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微微歪头：“我也没报。我本来想报美术方向的，但我想了想，还是走普招吧。”

“所以咱班就他俩报了？”张旭浩环顾一圈，“郑敏没报，薇薇没报，我没报——对了，我没报是因为我是体育特长生，走的不是一条路。”

“知道了知道了，没人问你。”孟怀瑾摆手。

“我就是想刷个存在感。”张旭浩理直气壮。

解吟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其实知道于姝也报了SAET，但于姝没来，他也不知道她过没过。文科班的学生大多走的是综合评价和普通高考路线，真正有底气去冲联盟特招考试的人不多。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SAET的考试内容和高中课程比较脱节，需要考生有很高素质，又太占时间，很多人权衡之后选择了更稳妥的路。

“那怀瑾你快讲讲，”郑敏催促，“文学方向到底考什么？让我们这些没报名的开开眼。”

孟怀瑾清了清嗓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们知道SAET的考试形式吧？是VR，全身沉浸式的那种。你的意识直接被投送到虚拟考场里。”

“知道知道，去年有个学长考完出来说跟穿越了一样。”徐薇说。

“我当时进去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的山腰上。”孟怀瑾说着，眼神里带着回味。

他没有展开描述那个场景——竹林、石阶、云海、六角亭——只是简单地勾勒了几笔：“总之就是那种你站在那儿就会觉得‘古人诚不我欺’的山水。然后石桌上放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考题：以‘山水之美’为题，作一篇文言文，附一首诗词作品。”

“文言文？”郑敏瞪大了眼睛。

“诗词作品？”徐薇同时发出了惊呼。

“对。”孟怀瑾苦笑，“要求是“铺采摛文，对仗工整”，我当场大脑宕机。”

“能过也真不容易。”徐薇由衷地说。

“然后我就开始写，”孟怀瑾说，“两千多字，写了将近两个小时，写完又检查了一个小时，改了十几个虚词。最后填了一首《水调歌头》。”

“你能背一段给我们听听吗？”郑敏眼睛发亮。

孟怀瑾想了想，背了词的开篇：

“千仞刺云破，万壑抱烟流。松涛漫卷霄汉，飞鸟避峰头。谁劈天门石裂？又叠瑶台玉砌，苍翠接瀛洲。日月掌中转，星斗涧边浮……”

“停停停，”张旭浩打断他，“你说慢点，我这脑子跟不上。你说这是你现场写的？”

孟怀瑾点头。

张旭浩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由衷地感慨：“孟怀瑾你是真的变态。”

“怎么说话呢？”孟怀瑾笑骂。

“我这是夸你。”张旭浩一脸真诚，“真的，纯夸。”

教室里的气氛松了下去。

窗外的风带着四月末的温度，滑过廊下丁香的枝条。那些深紫色的花苞挂在枝头，还没开，却已经密密匝匝地结好了。它们微微地摇晃着，安静地等一场五月的雨。日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地面上拖出模糊的光影。没有人说话，时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慢了半拍。

徐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俩都过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虽然我没考，但我可以帮你们庆祝啊。”

“那我也要参加。”郑敏举手，“我虽然也没考，但我可以提供精神支持。”

“我也来我也来，”张旭浩抢着说，“我虽然也没考——不对我说过了——但我可以提供食量支持，你们吃不完的我帮你们吃。”

“你这个逻辑真是体育生中的翘楚。”孟怀瑾评价道。

“周末去吃火锅怎么样？”解吟安忽然开口。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次他一开口，大家就会安静下来听。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威严，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平时存在感不高，但一说话就让人觉得这件事已经定了。

“火锅！”郑敏第一个响应，响应完又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回去问一下我妈，她最近在控制我的零花钱。”

“你都多大了你妈还控制你零花钱？”张旭浩不解。

“我妈说火锅算大餐，大餐要报备。”郑敏认真地解释，“但是奶茶不算，奶茶算饮料，饮料不用报备。”

“你妈妈的分类标准真的很清奇。”徐薇笑着说，“不过我知道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重庆老火锅，味道很正。他们家的毛肚特别脆，鸭血也新鲜。”

“那就周日中午？”解吟安看了看手机上的课表，“这周日我没有补课。”

几个人纷纷点头，郑敏已经开始给她妈妈发消息请示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认真的脸上，仿佛不是在申请一顿火锅，而是在提交一份重要的项目申请书。

这时候预备铃响了。

唐波从前门走了进来——长发扎马尾，圆脸，，说话声音不大但自带威严。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几个学生还围在一起，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咳了一声。

郑敏光速收手机。

几个人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回到座位上。

第一节实际上是语文课，唐波压场来的。

语文老师郭亚秋此时直驰入门。

“翻到课本第一百二十三页，”孟怀瑾眼力见加1，“《阿房宫赋》，杜牧，起！”

解吟安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六王毕，四海一”那一行字上。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动了楼外的丁香。

那些花苞还在等，等五月，等那场雨来。

但那是五月的事了。现在还是四月，阳光正好，春风不燥，少年们拿到两张好大学的门票，正要商量周末去哪家火锅店。

这样好的日子，值得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