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来来来!都精神点!”

周三第三节课下完后跑操,跑完操,第四节是唐波的政治课。

方仕洋领着一堆四班的物化政学生从后门涌进来。一班原来就43个人,物化政一来,就暴增到58个,终于成功把这个一班底坐满了。

这是这个一班最有活人气的时侯了。

“今天,我们开第三课,”唐波回过头写板书,“把握世界的规律。”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留下一行端正的行书。一班现在开到了必修四,讲令人头大的哲学。

“哎!你们一个个的,”唐波看见讲台下的学生一个个苦大仇深,如临深渊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都别一脑门子官司,一脸阶级斗争的!”

底下稀稀拉拉笑了几声。有人把皱着的眉头松开了,有人从趴在桌上的姿势直起了背。方仕洋在后排喊了一嗓子:“唐老师,这哲学比物理还难懂啊!”

“难懂就对了!”唐波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懂的那叫心灵鸡汤,不叫哲学。”

解吟安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是大笑仅仅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眯。但在那张平时不怎么有表情的脸上,这个笑已经算很明显了。

“有那么好笑吗?”顾解意在脑海中问。

“有,”解吟安回,“很贴切,很形象。一脑门子官司,你看前面那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脸阶级斗争,你在看后排那个,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你们文科生观察人都这么仔细的吗?”

“你们理科生观察人不仔细?”

“我们观察数据。”顾解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人太复杂了,变量太多,没法建模。”

解吟安没接话。他想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们理科,有没有难学的地方?”

“我下课和你说,好好听课。”在那一瞬间,解吟安感觉他很想在句末加上他的名字,他能听到脑海中有一个“解”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刚吐出一个字的第一个音节,又被咽了回去。

是他的错觉吗?

不是。解吟安回忆了一下,顾解意对他态度的转变,应该是从SBET时的那次合作,然后一直到现在。顾解意和他之间没有了剑拔弩张,没有了同室操戈,他们似乎建立了一种名为“友谊”的关系。对话的语调不再充满火药味,顾解意也没有再频频夺取他身体的主动权,他只会在解吟安需要时准时出现,从不延迟,永远待机。

他是句子的逻辑主语,那顾解意就是句子的伴随状语,随他而动,因他而变。

一个粉笔头干中了解吟安。

唐波使出了人民教师公开外挂——粉笔头砸人,命中率百分之二百五。

眼见解吟安依旧在发蒙,唐波又撅了一段粉笔,又指着意识涣散的解吟安砸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解吟安清晰地听见顾解意很轻笑地笑了,“我们的解检查,还有走神的时候啊。”声音里没有阴阳怪气的内涵,很温柔,很亲近,几乎马上给解吟安刚刚的观点提供了例证。

“没……什么。”解吟安回答,有些欲盖弥彰的慌张。

“哦。”回答声里笑意更浓。

思绪已经被强行打断,解吟安主观不想再去想他,可越是不想,脑子里就越乱。他盯着黑板上的板书,看着“把握世界的规律”那几个字,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

唐波在讲什么?联系的普遍性。客观性。多样性。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

他低下头在课本上画线,画到第三行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上一节的内容。

一节课本能完全听进去的,结果只听进去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全耗在了和顾解意的那几句对话上,以及被打断之后怎么也收不回来的思绪里。

下课铃终于如二人所愿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穿过整栋教学楼,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紧绷了一节课的弦。

教室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凳子拖地的声音、水杯碰撞桌面的声音、有人喊“谁去小卖部”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解吟安没动。他坐位置上,把课本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好了,下课了,你给我讲讲。”解吟安问。

“好,”顾解意回得痛快,“有些地方太难你可能不太理解,我试试用文科方法给你比喻。”

顾解意顿了一下,思称着,“你学过加速度了吧?”

“高一上学的,记得不多了。”

顾解意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知道《逍遥游》吧?”

“知道。”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顾解意念得很慢,“你觉得,鹏为什么要等六月的大风?”

解吟安想了想:“因为没风它飞不起来。”

“对。但它不是‘飞不起来’——它本身就能飞,只是没有风的时候,它飞不了那么高,那么远。”顾解意顿了一下,“加速度就是这个‘风’。你本身就有速度,但加速度是改变你运动状态的东西。它让你从慢变快,从静变动,从一种状态变成另一种状态。”

“就像庄子的‘化’。”解吟安说,“鲲化为鹏,不是它想化就能化的,它要等海运,等天时。”

沉默了一秒。

“……你这个总结,比我的比喻还准。”顾解意的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意外,“文科生,你以前真的没学过物理?”

“上过课,但我没听。”解吟安说,“你继续。”

“行。那讲一个更难的。”顾解意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试探他能跟到什么程度,“你学过电磁感应吗?”

“没有。”

“那你读过《论语》吧?”

“读过。”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顾解意念得慢,像是在拆开每一个字,“水在流,你把手伸进去,水会从你指缝间穿过去。你的手没有动,但水在动——你的手上不会有水留下来。”

“但如果你的手在水里动呢?”

“那水就会被你拨开,从你手的两侧流过去,甚至会在你手后面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顾解意的语速快了起来,“电磁感应就是这样的。磁场就是那条河,金属棒就是你的手。手不动,河里什么都不会发生。手一动,河就会因为你而改变——那个改变,就是电流。”

解吟安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那幅画面过了一遍——一条河,一只手,水从指缝间穿过,又因为手的移动而改变方向。

“所以,”他慢慢地说,“不是磁生了电,是‘变’生了电。磁场本身不会产生电流,是磁场的变化才会,是吗?”

顾解意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上次长。

“你再说一遍。”他说。

解吟安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解吟安,”顾解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带任何阴阳怪气的震惊,“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很让人挫败?”

“为什么?”

“因为这个关系式,我以前迷糊了很久。导师在黑板上推导了整整两节课。你用一个河水的比喻就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不是磁,是变。”

解吟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课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反复了两遍。

“可能是因为,”他慢慢地说,“《易经》里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地万物,能生能化的,都在一个‘变’字。磁场不变,不生电;天地不变,不生万物。道理是相通的。”

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吃面包、喝水、趴在桌上补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解吟安的校服袖子上,把那一小块布面晒得微微发暖。

“你这个人啊,”顾解意的声音低了下去,很深的、很柔软,“有时候真的让我觉得我才是文科生。”

“再讲一个。”解吟安说。

“你今天怎么了?突然爱上理科了?”

“不是。”解吟安把袖子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抚平,“是发现你讲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懂。”

顾解意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漏出来的光点。和以前那种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都不一样。

是那种,真的觉得高兴了才会有的笑。

顾解意发现和解吟安聊天毫不费力。他一直跟进你的思路,一直默默倾听,偶尔打断他,给出一个自己的总结,并且总结总是很在点。

他真的很招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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