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访调查的那几个小时里，顾解意除了嘲讽他和给出那几次关键提示之外，几乎没有主动说话。对于一个四十八小时没出声的人来说，这算克制了。
但解吟安知道，顾解意虽然“没说话”，但却在在观察。那双藏在意识深处的眼睛，比他更早看到了周海的异常，比他更早注意到了那个楼梯间的三分钟空白，比他更早想到监控画面可以增强。
他甚至比自己更早得出了结论。
“你在吗？”解吟安在心里问。
“在。”顾解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怎么了？”
“刚才那些……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周海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怀疑’？”顾解意的语调微微上扬，“从第一份卷宗开始。数字证书复制、权限提升、境外汇款——这些手法太干净了。干净的犯罪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第一次犯罪的新手，过于紧张所以每一步都按计划来；要么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故意制造出‘新手作案’的假象。”
“你觉得是哪种？”
“周海四十二岁，在IT安全岗位干了十二年。你觉得他是新手？”还有。”顾解意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幽灵协议’那个工具，不是周海一个人能写出来的。“还有。”顾解意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他的背后至少有一个团队支持。至于那个团队是谁——”解吟安以为他还要再说下去，但顾解意没有，他只是补了一句：
“算了，你的考试结束了。别管那么多了。”
解吟安没说话。
系统白光现在开始消退。
最后一行字浮现在虚空中：
评定完成。
法律适用准确性：35/35
证据链完整性：30/30
程序合规性：20/20
推理逻辑：15/15
总分：100/100
等第：S
评语：该考生展现了出色的证据审查能力、逻辑推理能力，以及——最重要的是——检察官应有的判断力与担当。在证据不足以支持起诉时，果断作出不起诉决定，并准确锁定真正应当被追诉的对象。这是成熟检察官的思维方式，远超同年龄段考生的水平。走访调查部分的细致程度尤为突出，体现了对“现场”的深刻理解。
保送资格：已获得。联盟20强大学法律相关专业均可报名。详情请在考试结束后登录SAET系统查询。
手表亮了一下。
【SAET考务系统】考试结束。您的成绩已评定。感谢您的参与。
解吟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保送资格到手，都察院的门已经开了。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顾解意。”
“嗯。”
“你刚才说‘你的考试结束了。别管那么多了’。”
“所以？”
“所以你想说的不只是‘别管考试’。”解吟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想说，‘案子真正的麻烦在后面’，如果我没想错，就是那个团队，对么？”
顾解意沉默了一瞬。
“解吟安。”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解吟安有些诧异，那是顾解意第一次正式叫自己的名字。
不是直接叫“你”或“文科生”代替。
顾解意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就在解吟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顾解意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那声音里没有了戏谑，没有了嘲弄，甚至没有了方才指点他时的那种冷冽和锋利。
只剩下一种很沉、很重的疲惫。
“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作查明那个团体？”
沉默的人成了解吟安。
顾解意，那个不讲道理的意识体，主动求他合作？
“考生请注意！”系统广播此时响起：“通知，部分同学的智能手表被检测到异常数据流量。经技术组初步判断，设备可能被植入了恶意程序。”系统顿了一下，“不只中控手表，还涉及……部分方向考试题目。”
解吟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黑色的屏幕安安静静，心率监测的绿灯一下一下地闪，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闪烁的频率有些不对劲，像某种隐晦的、他读不懂的信号。
“系统技术人员已经开始破解。”系统此时继续广播，“联盟警署已经介入。如果有考生对计算机安全方面比较了解，可以来帮忙。不强求，但欢迎。”
想来不知是SAET考试人才济济，还是问题棘手得考务处和警署都不能快速解决。
“解吟安，”顾解意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看穿后的妥协，“那个周海的手法，还有那五十万汇款的境外账户——这些东西不是系统随机生成的。这个考试用的案例，是真实的。”
解吟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刚才审的这个案子，不是完全虚构的。”顾解意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憋不住了，“星河科技、林怀远、周海、‘幽灵协议’——这些人和事的原型，都在联盟的案件档案里。黑客是把真实案件改头换面之后，塞进了SAET考试里。”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参与过，不，应该说，恰巧知道那个真的案例。”
解吟安没有立刻回答，但顾解意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异常强烈。
“顾解意。”
“嗯。”
“我答应合作，但你必须在这之后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你要告诉我一切。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解意的声音在短暂沉默后响了起来，解吟安从他的语音中读出了一丝凝重。
“好，我答应你。”
一阵熟悉的眩晕再次涌上来。
不是头痛。这次是一股温热的、类似于低烧的昏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意识的边缘慢慢涨起来，像潮水一样温柔而不可阻挡地将他淹没。
但解吟安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他像是与顾解意共生一般，此刻他们共享了这具身体的五感。
解吟安还有独立意识，但身体的掌控权现在属于顾解意。
“我不太懂信息技术，现在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解吟安的语气有些紧张，失去身体控制权让他微微有些不自在。
“不需要你懂技术。”顾解意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重新打开触控屏，行云流水一顿操作，解吟安还没看清楚，他就已经黑进了SAET考务系统。
“我需要你用你那个文科生的大脑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
“……分析行为模式？”
“对。”顾解意的语气此刻回复到最初的沉着冷静，回答，“这个团体的成员不是普通的黑客。他们有固定的行为习惯和语言模式——就像你分析文学作品里的人物一样。你用那套什么现象学、存在主义的脑子，去看他们的措辞，看他们的错别字习惯，看他们的标点符号使用频率。这些东西比IP地址更骗不了人。”
解吟安怔了怔。
这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闭了一下眼睛：“好。”
考场隔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
解吟安提前15小时完成考试，但按照SAET规章，他不能提前离开考场。
顾解意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冷得像刀片刮过骨头，“这个手法是V3版本的入侵脚本，特征码是0x7E9F。这个版本有一个已知的漏洞——它会在本地临时文件里留下一个镜像缓存，除非入侵者手动清除，否则可以反向追踪。如果他们再次行动，那就肯定会在延城服务器流量最低的时候。我预估大概在晚10点左右，到时候我需要你。”
解吟安看下中控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了。
“好。”
当晚九点五十分。
“准备好了吗，文科生？”顾解意在脑海中问。
解吟安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57。他，深呼吸了一次。
“准备好了，理科生。”
十点整。教育局服务器日志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行又一行的访问记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出来。顾解意的手指几乎是在键盘上飞，解吟安根本看不清他在敲什么，只看见光标在代码窗口里疯狂地跳动，像一条被惊醒的蛇。
“他们进来了。”顾解意低声说，“三号服务器，教育网接口，用的是代理链，至少跳了五个节点。我试着拆包——”
解吟安心下一惊，顾解意真的猜中了。他接下来没有盯代码，他盯的是聊天窗口。
黑客在入侵过程中需要与同伙交流，顾解意如是说。他们的通信用了加密通道，但时间戳和消息频率是挡不住的。解吟安看着那些时间戳，看着那串数字一秒一秒地跳，脑子里开始做一件他做惯了的事——拼图。
不是拼逻辑的图，是拼人的图。
“等等。”他突然按住耳机，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这个时间戳。他的操作间隔很规律，几乎每隔四分钟就有一次停顿，每次停顿持续三十五秒左右。这不是技术需求——这是在同时处理另一件事。”
顾解意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
“还有，看他的用词习惯。”解吟安的语速不知不觉地快了起来，但声音始终压在一条平稳的线上，“被动语态出现频率很高，喜欢在句尾加省略号，而且——”他眯了眯眼睛，“这个‘必须完成’的表达方式，在他的消息里出现了四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句式。这不是普通的措辞习惯，这是母语迁移。他的母语里没有被动语态，或者被动语态的用法不同，所以他在用英语或者中文的时候会过度补偿。”
“翻译成我能听懂的话。”顾解意的手指又开始动了，但速度明显慢了一些。
“你原来也有不知道的。”解吟安终于讽刺到他一次。顾解意无奈一笑。
“快说正事。”
“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年男性，四十到五十岁，非英语母语者，可能是德语或者俄语背景。很焦虑，完美主义倾向，打错词会立即纠正——”解吟安的眼睛在屏幕的微光里亮了一下，“他不是自愿做这件事的。他害怕。”
顾解意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看出他害怕的？”
“他用了三次‘please confirm’。”解吟安说，“其中两次在后面跟了重复的问号。在加密通信里，这种多余的情感表达是没必要的，除非他很在意对方是否收到了他的消息，并且很在意对方对他的评价。”
作为一个文科生，解吟安的英语真的没话说。他上次月考还打了137。
又沉默了两秒。
“……行。”顾解意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解吟安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认可”的语气，“解吟安，我收回之前的话。你这个脑子，确实有用。”
“谢谢夸奖。”解吟安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能不能先说正事？”
顾解意没再说话，应该是终于被气到了。但他指尖的速度明显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狂乱的、带着攻击性的敲击，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慢、更稳的节奏——像是在收网。
“定位到了。”大约七分钟后，顾解意猛地敲下回车，“邻市，长宁路18号，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具体坐标和端口信息已经打包加密发到考务处的终端了。”
“我把终端位置处理了一下，没人知道是你，或是我做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团体，叫“执相”。”
“剩下的交给联盟警署，，就不是你我该管的了。”
消息传达出去的瞬间，计算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又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屏幕的微光。
解吟安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掉的灯管，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降回正常的频率。
距离SAET正式结束，还有三小时。
“出去之后，我信守诺言，告诉你我到底是谁。”
顾解意疲惫的声音传出，如释重负。
但解吟安听完，却放松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