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败表白

第二天早上,解吟安到办公室找唐波的时候,手心居然有点出汗。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SAET考试S 等第,一百个人里未必有一个,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里面唐波和隔壁班王春宝老师聊天的声音,他还是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报告。”

“进来。”唐波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见是他,眼睛就弯了一下,“解吟安?什么事?”

解吟安走进去,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SAET系统的那条通知,递过去。

“唐老师,我SAET考试通过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唐波放下保温杯,也放下了钓鱼执法的意图,接过手机,眼睛中带着欲探究“此子怎敢如此嚣张”的光,低头看了两秒页面。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客套的、老师对学生的标准微笑,而是那种真心实意的、替你高兴的笑。

“S ?”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解吟安,你这是考了满分?”

“嗯。”

“好家伙。”唐波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王老师吓了一跳,“我就说嘛!你肯定可以的,之前你报这个名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压力太大,现在看是我多虑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递过来:“保送资格确认单,你填一下。联盟20强大学随便挑,你这成绩,都察院那条线稳了。”

解吟安接过笔,低头填表。

“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唐波靠回椅背,保温杯又端起来了,“保送归保送,高二高三的课你还是得老老实实上。别以为拿了个S 就能随便翘课了。”

“知道。”

“还有,这个事暂时别到处说。SAET成绩不公开,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

唐波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挺重。”

解吟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昨晚从天台回来,他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都没睡着。顾解意说的那些话——“我是被‘执相’创造的意识体”“他们想控制我或者销毁我”“第三条路的终点是你”——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像一颗在轨卫星,怎么都停不下来。

“还好。”他说,“昨晚复习睡得晚。”

唐波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行了,去上课吧。”

解吟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斜斜踱进来,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像滤过了时光的纱。他把保送确认单折好塞进口袋,深呼吸了一次。

“高兴了?”顾解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他昨晚没出声,解吟安认为可能是因为他昨天出现时间太长,需要恢复。

“还行。”

“嘴硬。你刚才递手机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冷的。”

“四月底,十八度,冷?”

“我怕唐波收我手机。”

解吟安没再搭理他,顾解意也没再说别的,解吟安在铃声中加快脚步往教室走。

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

延城二中的体育课向来是放羊式教学——体育老师点个名,跑两圈,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男生们三五成群去打篮球,女生们满校逛,看小说或闲聊。

解吟安没去打篮球。他借口说昨天没睡好,一个人溜去了图书馆。

但他不是去看书的。

校服内侧口袋里,揣着一封信。

信封是浅蓝色的,没有封口,只折了一道折痕。里面的信纸是米白色的,他昨晚趴在书桌前写了三个版本,最后选了最简短的那一版。

就一页纸。

上面写着:

“于姝,从高一分班到现在,有很多次想跟你说一些话,但都没说出口。我很喜欢文艺安静,知书达理的你,可以给我一个和你交往的机会吗?”

够直接。不矫情。

解吟安把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

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有一排不怎么有人去的旧书架,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提前踩过点,这个时间段这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他站在书架后面,透过书脊的缝隙,盯着楼梯口。

于姝每周四体育课都会来图书馆还书借书,他观察了三周,雷打不动。

心跳开始加速。

“你在干什么?”顾解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警觉的意味。

“……没干什么。”

“你心跳每分钟一百二了,文科生。你跑八百米都没这么快过。”

“说了没干什么。”

“你口袋里那个信封——”顾解意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解吟安,你要表白?”

“不关你事。”

“你疯了吧?”顾解意的语气一下子尖锐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在这里?我就一个晚上没有看你,你就把情书都写好了?!拜托,你连人家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你就要——”

“我说了不关你事。”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解吟安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看见了于姝——扎着低马尾,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从二楼借书处借来的书,正往这边走。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从书架后面走出去。

然后他的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不是那种“失去意识”的昏沉。这次他的意识还清醒着,但手脚像是被人绑住了,完全动不了。他只能站在书架后面,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顾解意接管的身体——从书架后面走出去。

“顾解意!”他在心里怒吼,“你干什么!”

“替你止损。”顾解意的声音冷得像刀片。

解吟安看见“自己”走向于姝。于姝抬起头,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

“解吟安?你也来图书馆?”

“自己”站在她面前,表情很自然——自然得让解吟安想杀人。

然后“自己”开口了。

“于姝,我刚想问你一道政治题,”顾解意的声音从解吟安的喉咙里发出来,语调平稳得不像话,“关于逻辑与思维里那个‘概念的外延与内涵’的辨析,我有个地方没太懂。不过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解吟安太熟悉这张脸,根本看不出那不是自己的表情。

“没事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

解吟安听见身后于姝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听见她翻书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他的骨头。

一直走到楼梯拐角,身体的控制权才猛地被扔回来。解吟安一个踉跄,手撑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楼道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同学们打闹的声音。

“顾解意。”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唯心主义

第9章(续)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解吟安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他不是在问,他是在吼。

“知道。”顾解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在帮你避免一个错误。”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身体也有我一半。”

“一半?”解吟安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你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没有的东西,跟我说一半?”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太重了。

但他不想收回去。

顾解意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平时那种“懒得理你”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扇门,在解吟安面前缓缓关上了。

解吟安闭上眼,深呼吸。他的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个浅蓝色信封的折角。他用力把它攥皱了,纸页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愤怒。

然后他把它从口袋里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裤子口袋最深处。

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也一起塞进去。

“你就这么怕我成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沉默。

几秒,或者十几秒。楼梯间里只有风的声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我不是怕你成功。”

顾解意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嘲讽,没有冷冽,甚至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那声音里有一种解吟安从未听过的、陌生的东西——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服软。

“解吟安,你有没有想过——”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猛地刹住了脚。

“……算了。”

顾解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这一次,那“懒洋洋”里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僵硬——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示好。

“下次再想表白,你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解吟安没说话。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远处的篮球场上,同学们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无忧无虑的,和他此刻的心情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左耳上那个黑色的耳骨夹。

金属是温的。

不,不是金属的温度——是他皮肤的温度。他气得浑身都在发烫。

“怎么,不说话?”顾解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明显比刚才虚了几分,像是在试探,“不会是气哭了吧?文科生,你——”

“闭嘴。”

“……”

“顾解意。”解吟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吼,不是骂,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失望,“我不想跟你说话。”

楼梯间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校服领子一下一下地拍在脖子上。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平复,但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怎么都散不掉。

不是气。

是那种被人从手里硬生生夺走什么的无力感。

他准备了那么久。三周的观察,三个版本的情书,一整夜的失眠。他想了所有被拒绝的可能,想了所有被接受的后续——他做好了面对于姝的准备,做好了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

但他没有做好被人从背后拽住的准备。

尤其那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

“解吟安。”顾解意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犹豫,“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

解吟安没回答。

“我刚才——”

“我说了,”解吟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不想跟你说话。”

顾解意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里有对峙,有试探,有那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暗流。但现在的沉默,是空的。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行。”顾解意说,那个字吐得很轻,像是怕再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然后他真的没再说话了。

解吟安一个人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奔慢慢变成缓行,听着风把楼下的笑声一波一波地送上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个被折成小块的浅蓝色信封。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它的折角,像在捻一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他没有说话。

顾解意也没有说话。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个人在走路,又像是一个人刻意让另一个人听见——自己还在这里,但不想说话。

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尖锐地穿过整个校园。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楼梯上。

浅蓝色的信封在他裤子口袋里,被折成了很小的一块,紧紧地贴着腿侧。

像一个没来得及打开就被关上的秘密。

而关上它的那双手,他暂时还不想原谅。

不是不能原谅。

是现在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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