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杨叶知道林沅琮已有死志,他躬身答道:“殿下,请恕老臣无法答应。”
“老师能来此,一定是知道了什么,阿日斯兰他是不会罢休的,他行为乖张大胆,毫不避讳,如果老师不答应,结局就是一遍遍见到学生受辱,等到那会儿一定会有人流血牺牲,如果一定要这样,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林沅琮说完撩袍跪下,作请求状。
见状,杨叶慌忙上前想搀扶林沅琮。
林沅琮拒绝道:“得老师授业十七载,是沅琮之幸,老师有所不知,三日后阿日斯兰设宴,有意要强迫我弹奏求爱曲,等到那时,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软弱可欺?向敌人谄媚求好?还是更难堪的?老师能来此,沅琮能想到外面一定流言四起了。”
“这些不重要,只要殿下逃出去,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不一样了!老师,一切都不一样了,哪怕老师希望那龙椅上的是我,可这希望再也实现不了了,老师教我清白之理,学生也希望山河清白,家国清白,所以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想能,老师,我愿以死明志,换中原从来清白,不染尘埃。”
望着林沅琮恳切地双眼,杨叶转身,不愿再回头,更不愿亲手递上这刀刃。
何其残忍,年逾八十,他要亲手送自己最爱的学生去死。
杨叶决定再给夏长如去一封信,乞求他们能来救出林沅琮。
*
傍晚时分,范睦守才回府,这几日,阿日斯兰闹出来的那些懊糟事把他忙坏了,索性林沅璟这边舒心了不少,虽然看得出来她的心还不在自己这里,但到底是乖顺了许多。
如今他所求,只是和林沅璟把日子顺遂的过下去。
这两日,林沅璟都在观摩范睦守的神色,好猜测林沅琮的处境,眼下,她虽然明面上和范睦守照常相处,但俩人都清楚对方其实已经透了底了,从来不信任不交心。
现在,只不过比谁更会演罢了。
第二日一早,林沅璟便去了布匹店,毕竟顺利的话,她很快就能见到阿兄了,这种节骨眼上,她不能在空等了。
只是刚到门口,她便见到了门内满脸焦灼的夏长如,以及一旁见到她就落泪关门的安福。
林沅璟见此情形,心中隐隐不安,摇晃着身影上前抓着安福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夏长如见状,也不藏着掖着了,一股脑开口道:“上面的人已经放弃太子殿下了,决意不再实施营救。”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啊?!”
看着双眼空洞,手足无措地林沅璟,夏长如也满心憋闷道:“不是不好,是他们不要了。”
其实夏长如在组织里也颇为难做,每天揣测上面对林沅琮的态度,其实到最后,上面对营救林沅琮的态度,也从来没有坚定过。
听到这个回答,林沅璟难以置信的摇头道:“不,我不信!你带我去见你们组织的人!带我去见他们,带我去呀!”
“我做不到!我都没见过几次,外面的传言想必林娘子也听过了,就是在因为这个,组织才决定不再营救。”夏长如挠着额发艰难开口,头发散乱下来,让他愈显憔悴。
安福眼尖的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林沅璟。
林沅璟抚开她的手,望着夏长如道:“要什么你们才肯救我阿兄,钱!?你们组织要养那么多人,一定很缺钱吧,我可以给钱!或者别的!拿我行吗?我的命,什么、什么都可以,求你们了……”
“你还不明白吗?!谁会要一个被亵玩的禁脔当皇帝?岂不叫那群蛮子耻笑,他们真是狠毒,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如今组织里是没人会冒险救他了,一旦出手,那就得做好被发现和全军覆没的风险。”
夏长如气的一掌掀翻身旁的茶壶,他也憋屈得厉害,赵封延之后,他再也不想失去故人了,只是比起失去,他更想恢复旧山河,仿佛想要得到就只能不停的舍弃,眼下他不得不放手了。
安福守在门前一点办法也没有,跟在夏长如身边这么久,她总以为拖那么久是时机还没到,毕竟她从没想过会放弃。
“怎么办……怎么办……”林沅璟满眼清泪,垂首跌坐在一旁呢喃道。
安福也红肿着眼眶撇开头。
夏长如陷在两难境地里苦苦挣扎。
……
*
东宫内,林沅琮腰上罕见的撤了锁链,只是这链条换到了手腕上罢了。
一旁的侍卫将链条锁上后,压着林沅琮就准备前往谨身殿。
一出门,林沅琮就见到了门旁的杨叶。
杨叶想冲上前拦住侍卫。
林沅琮见状马上摇头示意。
从昨晚到现在,杨叶都没有休息,同样,他也没等到营救的飞信。
到此,他大概也明白了,只是他还期望,期望有那么一线希望。
杨叶摸着袖中匕首,望着越走越远的林沅琮,心已死了大半。
看着他受辱,非他所愿,递给他刀刃,亦非他所愿。
秋风卷起他花白的残发,杨叶浑浊的双眼一瞬明亮,握紧袖中匕首,突如的快步上前。
紧跟上林沅琮的杨叶,于身后大呼道:“殿下青山之节,今日一别,叫臣碎魂以哀伤,终不可再生。”
说着,杨叶落下浑泪,于他沟壑的脸庞滑落,他蹒跚着跌进林沅琮的臂弯。
一旁的侍卫准备发作前,林沅琮拥了拥杨叶,只是在他拥紧的那刻,他瞬间顿住,随后如释重负的长叹一气,便不舍地拍了拍杨叶弯曲的脊背。
只简单的道了声:“多谢老师,老师保重。”
杨叶还没从林沅琮松掉的臂膀中回过神来时,便被侍卫推到了一旁,不让再靠近。
殿内,比起阿日斯兰期待的身影,更先到的是锁链声。
闻声,阿日斯兰立马抬首,他那百无聊赖散漫的神识,此刻也收拢回来,脸上浮出轻笑,期待之心漫至喉中,跳动着,催促着,急促的呼吸,叫他难以忍耐的暗了暗眼神。
但一旁闲着的范睦守,这会儿可再也闲不住了,他看到门口林沅琮的身影后,眼神像利刃一般削向阿日斯兰。
只是这会儿满座权贵,他也没办法做多余的行为,只能撤了酒壶,眼下看一步走一步了。
总之,搭上阿日斯兰算他倒霉了。
此时布匹店内,林沅璟绝望的看着夏长如道:“现在宫中是什么情况?”
“杨叶在太子身旁,宴席设在谨身殿,据说……据说阿日斯兰会让太子在殿上弹……弹奏贺新郎相思曲。”夏长如为难的说道。
林沅璟看了看夏长如身上的腰牌,心中生出个可怕的念头道:“我想借夏公子的衣物和腰牌一用,但这也意味着夏公子您会暴露身份,但如果您不借,我也会透露您的身份,不然您就直接杀了我,总之我性命一条,今日注定生死一搏。”
夏长如闻言,摸了摸身侧腰牌,为难道:“我不愿见到你和太子有任何差池,如果有办法,我肯定愿意帮你,但是今日宴会我并不在册,进不了谨身殿。”
“无妨只要能进东华门,我自有办法,宫中路线我熟悉。”林沅璟面如死灰说道。
夏长如解了腰牌道:“你这是拿命做赌注。”
林沅璟换上夏长如的衣服,拿起腰牌道:“但我也只有一条命能用了,无意威胁夏公子,还请勿怪。”
说完,林沅璟抹了抹脸,望了望昏暗的天色,朝着东华门去了。
在东华门前,林沅璟在昏暗的天色下拢了拢衣袍,扯了扯帽檐,将腰牌递给了看守。
大宴期间,看守虽严,但东华门这边往来人员复杂,加上看守又是新换上的北原人,林沅璟想赌一把。
看守看了看腰牌,抬眼随意看了下林沅璟,便挥手让她进了东华门。
进入东华门之后,林沅璟避开了文华门,直接向南边甬道走去,比起文华门那边的层层看守,走外侧甬道,混过去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只是她才刚踏进一只脚,背后便响起了刚刚那位看守的声音:“慢着!唉……不对,你转过身来!脱下大氅!”
林沅璟闻言,狭目看了看此时的甬道内,一位驿卒正在栓马,她想装作不知道,直接往前走去,但她正准备抬起另一只脚时,门口的看守持警戒状态又开口了。
“说的就是你,这位夏公子!不要再往前了!”
林沅璟此刻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算了算距离,看着甬道内鞍辔齐全的马,便在看守靠近自己时,一口气跑向了那匹马。
看守见状,立马慌乱的大喊起来:“来人啊!有人擅闯宫门!”
林沅璟一口气翻身上马,马嘶鸣一阵后,她攥紧缰绳便奔向奉天门,将钟鼓铜锣声和追兵都甩在了身后。
她就是要用命将动静闹大,最好大到那谨身殿内,大到阿兄知道她来了。
谨身殿上,阿日斯兰紧盯着眼前如月之人,只挥手叫人端来一方琴。
此时,林沅琮望着熟悉的宫殿,却没了连日来的烹心煮肺之苦,只没来由的解脱轻松。
他无奈弯唇,抬眼对上了那双盛情浓郁的双眼,他深知那双眼的主人,正身处堪忍,但那人却偏偏不堪忍。
恰逢阴霾散,一抹暖阳探了进来,林沅琮垂首轻抚过面前琴弦,心道:“在此处,恐怕是难得解脱,罢了,只今日倒像初见阿日斯兰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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