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师生情

天光熹微,阿日斯兰扯着哈欠,懒洋洋的来到奉天门不远处时,就听到吵嚷声。

待到他刚坐上龙椅,鞭鸣响过,人群散开之后,他定睛一看,见到了精神矍铄的鹤发杨叶。

只是杨叶身旁停着一口棺材,他不跪也不行礼,只是掸了掸衣袍拱手道:“今日一见,你和以前还是一样。”

“老师说笑了,已经不一样了。”阿日斯兰看了看那口棺材,摸不准杨叶要干什么,老实说,他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这老翁,因为他比起以前教他读书那会儿,要老上许多了。

闻言,杨叶捻了捻白须,背手笑道:“哦,那你说说,如何不同?”

“不同在于,如今您该称朕一声圣上了。”阿日斯兰扯着嘴,勉强笑着,看着眼前不怕死的杨叶,应付着如同昔日般的提问。

“是吗?圣上?可老夫一届前朝老臣,且已致仕,如何称你为圣上呢?而且还是我曾教导过的学生,俗话说,学生为或不为,全在师之教诲,所以学生犯错,为师当毁身为戒,这最后一课,你学是不学?”

说完,杨叶一掌拍上棺盖,顺手一推,棺盖滑落在地,摔的震天响,在场的人噤若寒蝉的看着这场大戏。

阿日斯兰不自觉的攥紧双拳,忍受着杨叶声势浩大,明晃晃的威胁,他刚坐热这把椅子,而且他还想坐的好坐的久,他可不想杨叶这种丰功伟绩的老臣,以血明志,撞死在朝堂之上,逼死这种老臣不说,寒了一众大臣的心,这龙椅他还怎么坐得舒服?

他看了看底下的范睦守,想让他想法儿给个台阶下。

只是范睦守刚想开口,杨叶一甩袖道:“何须左顾右盼,师生之答,你也要旁人代劳吗?那这位置,你也要旁人代坐?”

阿日斯兰扯着笑起身道:“朕本想请老师回来的,只是不知道老师躲到哪里去了,这不,老师自己来了,朕给老师封个官,老师不就可以继续当万士之师了吗?”

听着这番言辞,范睦守与杨叶都笑了起来,只不过范睦守在暗处讽笑,而杨叶笑的震天响,虽说阿日斯兰不通朝政,但为人还是聪敏的,且阴招损招不少。

只不过这正中杨叶下怀。

阿日斯兰此话一出,杨叶不答应,那就真成了义士,必须是躺着出去,而且是倚老卖老,讨官不成羞死的义士,不然当皇帝是好拿捏的吗?杨叶要是答应,那就成了事二主的二臣,牺牲晚节罢了,而且还是太傅这样的官职。

横竖杨叶是来见林沅琮的,继续做太傅就继续做,只是要想办法见到林沅琮罢了。

杨叶大笑之后开口道:“老臣为官至今,曾辅佐三代君主,教前朝太子,推吏治改革,提倡君明臣清,重边防利财政,所有政绩不在只言片语间,但为何你们看到的我却不是我口中的我,只是因为,偏偏就是这个太子让老夫甘愿做个太傅,所以圣上以为何?”

见杨叶领了官职改了口,阿日斯兰心中宽松大半,他思索着杨叶的问话,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下来。

离杨叶近了些答道:“朕以为,老师对前朝太子苦心哺育,情谊深重,所以,不如老师回来继续教授前朝太子林沅琮,好好教教他,为何会是今日这种结局,老师以为何?”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范睦守神色凝重的望向台阶之上,疯的不可收拾的阿日斯兰。

杨叶昂首掀袍屈膝跪拜道:“老臣多谢皇上,如此甚好。”

“老师免礼,朕对所授课业亦有交代,从前的那些经书义理,俱不必再学,改成相思曲之类的情诗情曲,还有一些秦楼韵语之书,也可教授,朕希望老师在此方面,亦可做一个德高望重的好老师,老师可明白?”

阿日斯兰知道杨叶话里话外的,都在揭示他这个北原来的不如林沅琮,不如他的明月太子,所以他现在故意羞辱杨叶,他不愿低头吃这个亏。

但话一出口,他有那么一丝后悔,遥想当年他伴读之时,杨叶对他也是一视同仁,他坐在这个位置之上,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素服老者,出奇的没有反感,想着东宫的那位,对眼前老者竟还生出那么一丝怜惜。

罢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

杨叶理了理素净褴褛的衣袍,面不改色的望向阿日斯兰道:“圣上对情爱的理解,只在苦于相思,以及秦楼诗歌之曲?这等情爱轻薄易碎,何须教导?人本就天然会如此,而情之贵重在于免去天然的那些,情深而文明,发乎情,止乎礼义,按捺住一腔热血的尊重,比起自以为深重的痴情更宝贵。”

阿日斯兰闻言撇过头,不再看向杨叶。

满朝官员,都等着看这位耄耋老者的难堪大戏,搬出男女情爱之事,妄图用下作戏码击碎光明磊落,却不想溅的自己满脸腥臭。

杨叶看着意料之中的局面,背过手道:“老夫也是从年少走来的,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你们觉得老夫年高持重,所以谈及青春美好的事物,总以为能冒犯老夫,但在场的哪个没有青春过?或正青春?少年君主的心啊,总是躁动。”

“行了,该吩咐的,朕已经吩咐了,来人!送杨叶去东宫,其余的另寻时间再说。”

阿日斯兰坐不住了,话一出,便挥手散了这场戏。

范睦守神情不悦,也不往外走,只跟着阿日斯兰前往了乾清宫。

他一进门,便看到乱扔在地上的龙袍。

看着神情萎靡的阿日斯兰,他一脚踢开地上的龙袍,走近道:“你发疯也有个度!从前也没见你逛过秦楼楚馆的,哪里染得这些个陋习,还圈养脔宠,好歹是前朝太子,你收敛些!”

阿日斯兰轻嗤一声道:“劝人收敛?你自己不也是戏中人?从前我不明白,那日苏怎么宁死也不愿原谅我,如今我懂了。”

范睦守听到这里便明白了,长叹道:“杨叶回来不是什么好事,背后的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你多留点心,如今我们的局面不是很好。”

*

残破的布鞋轻踏在杂草上,风卷露坠。

光是听到这脚步声,林沅琮便慌得手足无措,整理起自己的衣发,来不及打理整洁,他便看到了一双熟悉而枯皱的双手,像往常无数个岁月那样,推开了他的门扉。

见到熟悉的面容时,林沅琮失神的双眼垂下眼泪,他慌忙以袖遮面道:“学生有失礼节,衣衫不整,恐辱没老师。”

杨叶看着自己亲手教导长大的明月太子,如今赤足垂发,衣不蔽体,他心中刺痛的解下自己的衣袍想给林沅琮披上。

林沅琮红着眼眶推拒道:“学生阶下受辱,如今浊身烂躯之人,忘却昔日教诲,哪还敢受老师关爱,只平白侮辱了老师。”

“太子殿下确实忘了,为师曾说过,自心高洁,外辱无伤,小人者,贱他人而彰其贵,所以君子行于世,谩骂、嘲弄和羞辱常有,以至于君子要行其道,毁清誉而灭身躯者不在少数,大白若辱,守心持正者艰难,不该因小人的手段而自伤,皎皎者易污,正因为殿下一直是殿下,所以殿下才会如此。”

杨叶说到最后,声音战战,他在怪自己,怪自己太过喜欢这个学生,便将世间所有美好的道理教给了他,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后悔了,他应该教他如何运用阴谋诡计,如何运用帝王无情道。

耄耋之年,回望过往,杨叶以为自己早已不会犯错了。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林沅琮接过了那缝补多次的单薄衣袍:“我以为平生再也不会见到老师了,却不想老师来找我了,只是老师你不该来的,老师怎会来此处?他们是不是羞辱了……”

杨叶见到林沅琮说到最后,眉目不忍的模样,打断道:“殿下不必担心,是臣自己求来的,臣想带殿下走,殿下不该受此劫难。”

说完,杨叶拉着林沅琮的手,想带他来到往日授课的案桌前,但这一拉就碰到林沅琮腰上的锁链,锁链叮铃作响。

林沅琮扯着衣袍遮住腰间锁链,露出惨淡的笑容。

杨叶颤着枯皱的右手,轻抬起指尖,作势就想掀开林沅琮衣袍,去看那早已猜到的结局。

林沅琮伸出冰冷的手掌,紧握杨叶的右手,就像幼时,他第一次握住老师的手那样。

杨叶感受着冰冷,瞪着不可置信和愤怒的双眼,疼惜的看向了林沅琮。

林沅琮看着白发缭乱的杨叶摇了摇头道:“老师不必生气,我已去不到案桌旁了。”

“无妨,与殿下在哪里,哪里就是课堂。”杨叶垂下不忍双眸,极尽礼节。

“老师讲,学生聆听。”林沅琮垂首谦恭。

“逃吧,殿下,老师希望你活下去,许许多多人都在等着你。”

“老师来时,他们可有搜身?”

杨叶疑惑回道:“没有,臣一身破布烂衫的素服,他们搜不出什么东西,虽行动稍微自由,其实也是一囚徒,与殿下一样,臣只身入局,只为救出殿下。”

“甚好,学生想托老师带一样东西进来。”

“什么?”

“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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