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奖后的音乐台一片热闹,荷叶被几个同学抓去合照,等回过神来时,大家已经在广场那头等自己了。
“等会去大排档吃饭,给老板发过消息了。”夏竹晟道:“屈玉覃你要冰的华洋吗?老板说上午冰箱坏了,要的话帮我们拿几瓶去隔壁冰。”
“我喝矿泉水。”
荷叶还在人群中寻找小丽的身影,可怎么都看不见她,刚才发出的消息对方也没有回。
“屈飞雁,你去不去?”夏竹晟问。
“不去。”
“你准备去哪儿?”屈玉覃道。
屈飞雁说:“回家。”
“回去也没饭吃,一起去吃吧。”
双胞胎互望了一眼,屈飞雁道:“你嗓子怎么还没好?”
“发烧完有点感冒,一直没好透。”
“吃饭的地方是你们经常去的那家大排档?”
曾可莘抢答说:“可不,去过四五次了,老板和我们可熟了,还给打折呢。弟弟你喜欢吃什么跟咱儿讲,马上给你安排上。”
夏竹晟打岔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庾音那边好像不同意她去吃饭,我去帮帮忙。”
曾可莘问:“要不要我们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别了,你们都是男的,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还是让我这种纯良女子有用。”
“呕,我真是一点儿不想和你这种人吃饭……”
曾可莘拉着一张脸,荷叶的意识有些朦胧,他朝人群中挪动了几步,被屈玉覃拉了回来。
“去哪儿,马上去吃饭了。”
“找不到小丽了。”
“你刚才没见到她?”屈玉覃问。
荷叶点头。
“是不是编了一条麻花辫、坐我旁白的女生?”屈飞雁开口。
“对。”
“颁奖时我还看见她了。”
“在哪里?”
“雪松林附近吧。”
荷叶问:“后来呢,你看见她去哪儿了?”
屈飞雁摇头。
“打过电话没?”屈玉覃问。
“打了,她好像没听见。”
“用我的试试。”
连自己都不行,更何况一个陌生的手机号,荷叶不信,但屈玉覃还是将手机塞进他掌心,“万一你的手机信号不好,这边人挺多的,听不见铃声也正常。”
“好吧。”
广场上的人零零散散,路中间停了不少私家车,几乎看不清人的影子。荷叶本准备去高处再看看,谁知道电话忽然接通了。
“喂,谁呀?”
熟悉的女孩的声音,荷叶一愣。
“小丽,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随后道:“叶子,我回去了。”
“怎么这么早,我还想和你一起去吃饭呢。”
“店里有点事,离不开人。”女孩似乎笑了两声,声音在电话中失了真,变得有些单薄,“叶子,恭喜你呀,看见你们拿了第二名,好厉害呀。”
荷叶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吗?身体,还是脚?”
“有点吧,头有点晕。”
“淋雨了?”
“也不是,可能来的时候晕车了。”女孩道:“你朋友不是还在等你吗?你和他们去吃饭吧,我马上到公交车站了,茂禾离这里还挺远的。”
“要不别回去了,我打电话让胡春梨看一会儿店,晚上我带你去吃必胜客,他们说那里的披萨和炸鸡很好吃,你最喜欢炸鸡了。”
曾可莘忍不住小声问屈玉覃:“怎么了?荷叶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他朋友来了。”屈玉覃道。
“那不行啊,好不容易决赛结束了,之后期末考没时间,难得一起庆祝一下。”曾可莘又道:“荷叶,你把你朋友一起叫上呗,我让老板多冰几瓶华洋,圆桌肯定坐得下。”
“……我真不去了,下次吧,我请你吃。”脚底的石头有点硌,女孩踢了踢裙子,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她站在雪松林旁的一块石头上,前面正好被一块广告牌挡住。
“我今天给你带了个礼物,你不是想要漂亮的头绳吗?我舍友卖这个,玫瑰花的样子,很闪很漂亮。”
女孩吸了吸鼻子,其实她站得并不远,但个子矮,很容易消失在人群之中。说到底,她本来也不是什么独特的存在,荷叶看不见是多么正常……
又看了一眼被磨出血的后跟,她失了魂一样地跟着人流往外走,“本来该我给你准备礼物的,但我什么都没买。”
“这算什么,我不缺什么。”男孩在电话那头笑。
“是吗。”路边的凸面镜上映出她的模样,汗淋淋的妆容、艳红的口红,她转身,又碰见刚才那个女生。
“叔叔阿姨,求求你了,那家店离学校很近,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就让她去吧。今晚晚自习取消了,老师们也没布置作业,如果你们不想让她住校,到时候我打车送她回去可以吗?这是我的手机号,你们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白裙子的女生还在说些什么,明明是请求,却如同撒娇一样,既动人又骄傲。
小丽的脚步变得缓慢。
啊,旁边这个是刚才弹钢琴的女孩吧。原来她穿普通的衣服也这么好看。
她好像也和荷叶认识,鞠躬时,他们俩还说了话。
想到这里,小丽的脚步愈发局促。电话那头荷叶还在坚持要把头绳送去给她,她立住,忽然干巴巴道:“你给别人吧。”
“我能给谁啊?”荷叶奇怪地问:“花略略用不到这些,她只喜欢五彩斑斓的那种幼稚的发绳。”
“随便谁,你不是认识了很多女生朋友吗?”
电话响了,她和荷叶的电话被掐断。
“程小丽,到哪儿了?等会帮我带个排骨饭,刚下班饿死了,就茂禾南边那家,你下公交车正好路过。”
“春梨……”
“怎么了?”
小丽捏了捏手机,“没什么。”她又道:“蔬菜要什么?”
“都可以吧,不要生菜,其他都行。”胡春梨正在休息室换鞋子,不小心把丝袜钩坏了,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随后道:“怎么样今天,演出好看不?是不是惊艳全场了?穿得比那些上台的还好看吧?荷叶他们学校有没有帅哥?”
程小丽不说话,她低头看向自己。
“喂?”
“春梨,我今天走路太不小心,把高跟鞋的后面磨了一道痕迹。”她有点委屈地说。
“真是的,都说大了,让你别穿别穿,活受罪。下个月发工资记得赔我啊,我自己都没穿几次呢。半小时后去你店里吃饭,你店里没碘伏吧?”
“没呢。”
女孩哽咽着,怕胡春梨再听出什么,立即挂断了电话。
她给荷叶发信息道:叶子,我上公交了,今天不去吃饭了。那个发绳,你下次再给我吧。
公交车外的树影漂浮而过,车子进入了隧道。
叶子:好吧,那你注意安全。最近要期末复习了,我等暑假再去找你。
女孩回道:嗯。
隧道里昏暗一片,只有壁上的灯闪烁着。
和刚来到这座城市不一样,她已经穿上了大人才会穿的衣服,化着大人才会化的妆,学着大人的语气同身边的人说话。
她和荷叶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公交车开了一个小缝隙,风吹起她的裙摆。其实,她没办法很舒服地坐着,因为裙子的腰太小,以至于她不能弯腰或驼背,必须时刻提着一口气。
荷叶现在应该已经快到餐厅了吧?他们去吃必胜客了吗?那么多人,要点多大的披萨。他们会聊起自己吗?是不是给荷叶丢脸了……
明明她才是荷叶最好的朋友。
手指相互摩擦,甲面在灯光中透着浅浅的、透明的粉。这是她昨晚涂的,风中还有些微微刺鼻。
“夏竹晟,你作弊!明明我更快,你把瓶盖先翘松了是什么意思?”
“放屁吧,你那瓶都没我这瓶满,我还让你了好吧!”
“刚才那局不算,老板,再来两瓶华洋!”
荷叶被黄鳝海鲜粥的热气熏红了眼睛,他今晚不算饿,吃一口发一会儿呆,发一会儿呆再吃一口,倒是庾音兴致勃勃,第一次有了被批准外出的机会,正在非常努力地给夏竹晟和曾可莘当裁判。
“这个怎么不吃?”
“都是鸡皮,不想吃。”
“有胶原蛋白。”
“你自己不也不吃。”屈飞雁瞥了一眼。
屈玉覃转而问荷叶:“食欲不好?怎么吃这么少。”
荷叶回过神,“没有,感觉小丽今天怪怪的。”
“可能身体不舒服,今天天气又闷又阴。”
“嗯。”
屈飞雁看着他们,喝了口可乐道:“刘昂扬说你昨天去找戚老师改志愿了。”
“嗯,我挺喜欢语文,可能和我妈妈是语文老师有关吧。”荷叶应。
“所以你们俩要去同一个班?
“也不一定吧,今年文科有四个班。”荷叶笑了笑。
屈飞雁说:“也对,吊车尾也不一定能考得过来。”
“学霸了不起哦。”
“考试时确实比你强点儿。”
“这么嚣张。”
兄弟俩剑拔弩张,荷叶却觉得屈玉覃的语气是带笑的。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和解吧,虽然并不算温和。
“果然不如我吧,曾可莘!看看你这怂样!对我俯首称臣吧!”夏竹晟大叫地蹬在凳子上,惹得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她。
“小夏,赶紧下来。”庾音忍不住劝。
曾可莘涨红了脸,咳嗽半天仍然气不顺,“我刚才吃菜吃多了,肚子撑住了,装不下而已!”
“你找十万个借口都没用,输了就是输了!”
“哈?老板,给我们换两瓶豆奶来,我不信了,喝奶还能输给你。”
“来就来,谁怕你。庾音,准备好了吗?”
“哦哦,好。”庾音匆忙地重新调出计时器……
“有没有点眼熟?”屈玉覃忽然看向屈飞雁。
“什么?”
屈玉覃指了指远处三个人。
“夏竹晟不是从小这样吗?”
男孩的手指一拐,“以前你和曾可莘一样,什么事都要和夏竹晟争,争着争着两个人便打起来了。”
屈飞雁握勺的手一顿,“哦。”
远处的夏竹晟正抡着玻璃瓶拼命往下灌,整张脸憋得通红,她吞咽猛了,饮料从脸颊滴在脖子,然后滑进肋骨内侧。
曾可莘皱眉指了指她的衣领,像在讨价还价。
“她本来就烦人。”屈飞雁话音刚落,脚腕处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他低头,竟然是一只黑猫。
“不要跑过去,人家怕你哩。”络腮胡刚想抱走,屈飞雁却阻拦说:“没关系,我喜欢猫,我抱着吧。”
“怕他弄脏你们的衣服。”
屈飞雁道:“小时候家里养过,没事儿。”
他好像真的特别喜欢猫,揣在肩膀上,忍不住去摸黑猫的脑袋,“你还是个小独眼呢?咱们真是同病相怜。”
荷叶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屈玉覃,问:“你们家里养过猫吗?”
“嗯,小时候捡到过一只,黑白花纹的,脾气不太好。”屈飞雁道。
“现在还在吗?”
屈飞雁摇头,“猫后来被爷爷送走了,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
这句话说罢,黑猫忽然一个箭步跳上了桌子。那头夏竹晟和曾可莘各喝完两瓶豆奶,撑得快要吐了,黑猫贱嗖嗖地溜过去,一爪子拍在了摇摇欲坠的玻璃瓶上。
“哐当”——玻璃碎了一地。
一屋子的人都被惊动,络腮胡放下铲子来抓猫。宋君友从后厨拿来垃圾桶,帮忙将玻璃扫掉,“你们没事吧?”
荷叶摇头,“没碰到人。”
“鞋底有玻璃渣吗?万一粘上了。”
玻璃还没清理干净,夏竹晟忽然大喊:“我赢了!别赖皮,再来几局都一样!”
“切,装什么装,不就喝水喝得快吗?你以为自己是牛!”曾可莘回呛。
“好了,玩够了没?”
屈玉覃的袖口上沾染了些许汤渍,他一开口,那头两人不敢再吭声。
屈飞雁忽然笑起来。
“屈飞雁,你笑了。”庾音默默开口。
“我平常不笑吗?”屈飞雁笑得停不下来,刚想揉掉眼角的眼泪,被屈玉覃一把拦住,塞了一张纸巾沤进掌心。
“没见过你笑过。”庾音小声嘀咕:“在学校可严肃了。”
“有吗?”屈飞雁若无其事地轻念。
荷叶看向这个人,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三个。这样的情景,屈飞雁刚刚在想什么呢?
“刚看到年级群消息,听见你们合唱团比赛拿了第二名?”宋君友插嘴道。
“我们牛逼不,学长?”曾可说罢,夏竹晟连连挽住庾音的胳膊道:“宋学长,这可是咱们东城最厉害的钢琴演奏家,老厉害了!”
“小夏,你太夸张了……”
“可惜我要打工,学校难得放半天假,应该去看看的。”宋友君一笑,那下颌线处的胎记便愈发鲜艳。
“早说啊宋学长,我这里几张票都没人要呢。”
宋友君又问:“今晚你们都回家吗?”
“当然!难得补补觉,回学校睡多亏,况且明天还要上学呢。”曾可莘道。
“你回去吗?”屈玉覃问屈飞雁。
屈飞雁点头,“要打印一些材料。”
“你回学校?”他又问荷叶。
“嗯。”
屈玉覃道:“我陪你?”
“不用,你后天不是要考试吗?回去能休息好点。”
宋君友插话说:“荷叶,我马上下班了,等会儿我陪你一起走。”
“宋学长,你和荷叶真认识?”曾可莘问。
宋君友没点头也没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说:“老板给你们做了糖水,等会儿,我这就去拿。”
几行人又嚷嚷起来,荷叶对宋君友的话感到诧异,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糖水,暗暗感慨不如上次在实验门口吃的红豆冰沙甜。
“你认识他?”
屈玉覃本想开口问,谁知被屈飞雁抢先了一步。
“你认识?”轮不到荷叶回应,屈玉覃反问屈飞雁。
“他高二强基班的,上次化学竞赛咱们学校最高分,比很多高三的都厉害。”屈飞雁道:“之前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好,没想到在这里打工。”
“他能争取保送吗?”屈玉覃问。
屈飞雁挖了一口龟苓膏,“大概吧。”
荷叶魂不守舍,方才给小丽发的几条消息,对方还没回复。他喝了几勺糖水,感觉沉在底下的好像又有点太甜。
休息的间隙,黑猫踮着脚又偷偷溜进店内,它朝这头看了一眼,将脖子抵在墙壁上蹭几下,像是勾引人似的,夏竹晟果然忍不住跑过去摸了两把,还给它带了桌上吃剩的黄鳝。
“大哥大从良了,前几次来可霸道了。”曾可莘笑道。
“它就那个德行,被训了,不好意思了。”络腮胡的普通话又进步不少,虽然带些口音,但至少发音清晰,“它很少会让人抱着摸,它挺喜欢你的。”
屈飞雁远远地与那只黑猫对视,过了会笑说:“可能我身上有猫的味道吧,小时候摸流浪猫摸多了。”
夏竹晟也一个劲儿往这里看,瞅准了机会一个飞奔,差点儿将黑猫甩在屈玉覃脸上。屈玉覃来不及起身后退,直接从凳子上栽倒在地。
夏竹晟笑得前俯后仰,“屈玉覃怂不怂,一只猫怕成这样?这一点儿来看,你和屈飞雁还挺不双胞胎的。”
屈玉覃不想搭理他,甚至都没心情骂两句,揣上书包便去柜台付钱了。
东城换季时总要下几场急雨,下着下着,夏天便来了。今夜的风很凉,没有雨,但吹在身上,深入骨髓的冷。
一行人在风中发抖,夏竹晟打车先送庾音回家了,曾可莘则还在等下一辆出租车。
“晚上这边的车有点少。”宋君友道:“公交站台那边好打一些。”
“嗯。”屈玉覃点头,“宋学长住哪一栋宿舍楼?”
“我不住学校,租了个小房间,在东边。”
曾可莘道:“哇,那很爽啊!”
宋君友笑说:“嗯,我不用上晚自习,而且学校的老师们都很照顾我,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自己租房住的。”
“那作业都带回去做吗?”屈飞雁问。
“有些是,有些争取在课间做完。”宋君友道:“到了,那我和荷叶先往那边走了?”
荷叶停下挥手,风吹过,头顶上落了几片榉树的叶子。屈玉覃伸手帮他摘掉,风更大了,叶子落了一地,鞋底踩得嘎吱作响。
“后天考试加油。”荷叶轻声说。
“嗯,走了。”屈玉覃应。
荷叶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宋君友催促他,他便去踩那些脆脆的树叶。
路灯拉长少年的影子,从榉树林到香樟树,再到浓郁的杜鹃。
夏天来了,合唱团正式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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