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走神?”宋君友拔高音量。
荷叶忍不住仰头,喃喃自语:“感觉一切发生得很不真实。”
宋君友笑了笑,接着问:“你不是东城人吧?”
“嗯。”
“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妈妈去世了,爸爸在辽城打工。”
“比我强点。”宋君友道:“我爸妈都死了。”
荷叶恍惚,宋君友看了他一眼道:“都过去了,不用安慰我。”
荷叶点头,过了会道:“学长,我们之前不认识吧?”
“不认识。”宋君友道:“但我知道你。”
荷叶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宋君友叹道:“你是去年招的英才,我是前年的。”
“英才?”荷叶指了指自己,“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英才扶助计划?”
荷叶停下脚步。
“真不知道?”宋君友跟着停下,“我爸妈是警察,因公殉职了,所以我才有资格从外省转来东城上学。再比如,高三英才进东国的学姐曾经获得过古典舞国家级金奖。”
“可为什么是我?”荷叶问。
“不是你自己申请的吗?你不知道?”
荷叶摇头。
“唱歌拿过奖?”
“没有。”
“你父母有过什么贡献?”
荷叶道:“家里都是很普通的人。”
宋君友一时愣了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会这样?你看起来傻傻的。”
“啊。”
荷叶轻叹,这是他第一次听别人用“傻”字来形容自己。
“没骂你,褒义的。”
“学长,你怎么知道我是英才进的东国?”
风一吹,宋君友短短的头发泛着青,像夜露中拔节的小草。
“学校官网每年都会发公告,只是很少人会留意。我之前帮教务处的老师填过一些表格,看见过你的名字。”
荷叶匆匆掏出手机,笨拙地在百度上搜索学校的官网。果然去年九月的公告上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
“不过去年公示得比较晚。”宋君友指了指网页上的名字,“这不就是你吗?咱们学校没有第二个叫荷叶的吧。”
“嗯。”
荷叶语噎,心中泛起涟漪。
这个名额是江远帮他造得假吗?
他应该不会那么厉害吧?
“到了,你快回学校吧。”思绪还未厘清,宋君友打了个寒颤说:“今天很冷,宿舍有热水吗?”
“我提前打了一瓶水。”
“那就好,如果有事可以来高二找我。”
“谢谢学长。”
两人刚分别,荷叶还没靠近铁门,朦胧间忽然看见树后有个人影,只是刹那,那人影便不见了。
“这么晚才回来?”冯免喝着一缸热水,“今晚他们都回家住了。”
“嗯,和同学吃了个饭。”
“挺好,比赛结束了?”
“结束了。”
“第几名。”
“第二。”
“真不错,真不错……”
冯免去保安室开铁门,荷叶觉得脖子忽然一凉,回首只看见影影绰绰。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嗯。”他刚走了两步,又听见一阵刷刷的声音,“冯叔叔,等一会儿。”
铁门停在半路,荷叶后退几步,向门口的榉树走去。
灯罩里沾满太多虫尸,夜晚中也显得昏沉,可枝干只有那么粗,即便再瘦弱的人,也挡不住全部的身体。
“丁江意。”
荷叶喊了一声,榉树叶沙沙作响。
人影颤了颤,向后挪动几步。
“我看见你了。”荷叶又说。
影子不动了,片刻后露出一张讪笑的脸。
“你怎么来了?”
荷叶问着,旁边的冯免探出头望了一眼。
“冯叔叔,你先关门吧,我过一会儿进去。”
丁江意在路灯下踌躇。
“今天不训练,放学早。你们比赛放假了吧?我看里面没什么灯。”
“嗯。”
两个人彼此相望。
丁江意摸了摸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又忍不住在花坛边一上一下地踩。
“你不上晚自习吗?”
“实验只有高三才有晚自习。”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找我有事吗?”
“你不回我的消息,也不接我的电话。”
“太忙了。”
丁江意尴尬地笑笑,“我知道你生气了,不想理我。”
荷叶依旧不语。
“上次是我错怪你了,当时太生气、太冲动了,没有搞清楚前因后果。我高二了,太想拿成绩了……”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语气竟然平静下来,“叶子,别不理我。”
“这么晚不回家,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荷叶没有接他那句话。
丁江意抠了抠裤子拉链,“江凝回来得晚,我一般自己坐车回去,家里也没什么人。”
“她最近还会去理发店和美甲店吗?”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和人一起在搞批发。”丁江意老实回答。
“她很会做生意。”荷叶说。
丁江意慢一拍地点头。
“你呢,花她的钱开心吗?”
一个具有攻击性的问题,被问的人哑口无言。
“多久没回去看过强叔了?”
丁江意杜口木舌,许久道:“平常训练太忙了,几乎没有假期。
“不方便,还是不想?”
荷叶凝视着这双眼睛,像小时候一样,丁江意却不敢回望。
“叶子,我下午听见你唱歌了。你和霜婷阿姨一样,声音很好听。”丁江意道:“我没有门票,所以进不去。”
荷叶的喉结上下鼓动。
最后,丁江意像是鼓足了勇气,松口说:“叶子,晚上去我那边吗?我有东西给你。”
东城一直往南,西禅寺香火仍旺。庙前的大香燃烧着,徐徐地,化成风中的一缕青烟。
荷叶习惯了黑暗的东城,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夜景。他和丁江意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两个人不言不语。
如果换成平日,他绝不会答应。
可丁江意提起了江校长,他说外公去世后,他已经很久没人和家里人吃过饭了。
自己也算他的家里人吗?
荷叶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丁江意怕虫子、怕花粉,胆子小,做什么事都莽莽撞撞,也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以前江校长买了西瓜,他便招呼自己和小丽去吃。那是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凉的红壤西瓜,很甜、很凉……
那些夏天的回忆仿佛还发生在昨日。
车内的冷空气继续往毛孔里钻,荷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江凝的房子在城南的悦湾新城,那里属于学区二手房,楼盘老,交通比较便利。小区门口摆满了摊子,星罗棋布,荷叶一下车差点儿撞上电瓶车。二人又往里走了三十米,空气中的油烟味才渐渐散去。
悦湾新城的房子间距很窄,楼下花坛边停满了歪七扭八的电瓶车,以至于他们不能并排走。
“那里是车库,很多人租了陪读。”
顺着丁江意的手,荷叶确实看见几个穿初中校服的男孩。
“我们在四楼。”丁江意又道。
和润园不同,悦湾新城没有电梯,全是步梯,一层大概三四户人家,门口歪歪扭扭放着鞋柜和鞋垫。
荷叶背着书包有点重,等爬到四楼时,只见门外鞋盒里除了运动鞋、女士高跟鞋,还有男士皮鞋。丁江意顺势将那双男士皮鞋踢到角落,半弯着腰从深处翻出一双凉拖,“穿这个吧,我一直没舍得穿。”
带竹编底的老式拖鞋,手工编成,四角还有一些扎出的竹屑,这还是阿婆两年前绱的凉拖。
“嗯。”
“江凝今晚不一定回来,你睡我的床,我睡地板。”
屋内的白炽灯被打开,荷叶下意识地闭眼。
耳边飞过一只苍蝇,嗡嗡叫了两声。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棕色的方形木桌,桌上笼了些剩饭,那苍蝇便围着菜罩来回徘徊。
门一开,屋内的空气流转起来,丁江意拿苍蝇拍赶苍蝇。苍蝇飞到了别处,叮在厨房的纱窗上一动不动。
“喝这个吗?前两天冰的,有点跑气了,但应该还行。”丁江意给荷叶倒了满满一杯的冰可乐,“书包放那上面就行。”
“嗯。”
手机震动,荷叶看了一眼。
屈玉覃:到宿舍了吗?
屈玉覃:屈飞雁说放假宿舍停电、停热水,要不要明天我给你带个可以充电的台灯?
“不用了。”
他刚敲下这三个字,那边丁江意打开斜对角房间的灯,随即转身道:“叶子,这是我的房间。”
在小松,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是很值得炫耀的事。丁江意是家里的独子,有自己的房间,但江凝经常同丁强闹分床,因此他只能同外公睡在一起。更何况,小松的房子是自建房,和这样有温度的木板并不一样。
“最近太累了,没怎么收拾,你随便坐。”
荷叶留意到厨房还在烧水,问:“你还没吃饭?”
丁江意抓抓头发说:“下午走太早了。我烧点水泡面吃,罩子里还有点昨天剩的红烧肉。”
“要不要我给你煎个蛋,或者炒个菜?”
“不用,随便吃吃得了。你饿不饿?”
荷叶摇过头,才正式走进这个房间。
丁江意的房间大概十几平方,和进门处差不多宽敞,有电视柜、书桌,还有一张一米五的床。
房间算不上乱,也谈不上干净。进口处墙角堆了好几双钉鞋,看上去都穿过,鞋底沾了点灰。其中一双正泡在带水的盆里,泡沫已经融化,变成几丝白色的液体,飘荡在水面之上。
丁江意注意到荷叶的视线,立即把面盆往里踢了两脚,溅起的水花将白墙沾湿一小片,“早上起太晚了,没来得及刷。”
床上的被子也没叠,枕头旁放着充电器,还有一个黑色方盒子一样的东西,荷叶凑近看,问:“这是MP4?”
“嗯,江凝那个男朋友送的。”
“他也住这里吗?”
“偶尔吧。但我在的时候,他不会来,有时江凝也不住家里。”
“她住他家?”
“不知道。我不问这些。”
“哦。”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荷叶双腿合拢,丁江意则垮垮地翘起小腿,他们身后的窗户是蓝绿色的,外侧安了铁质防盗窗,再出去是一个露天的小阳台。
阳台架子上晒着几件衣服,影子投在墙壁上,连同他们的影子一起,像是被棍子串起的糖葫芦。
“你有江凝男朋友的照片吗?”荷叶问。
“有,在她房间,我去找找。”丁江意起了身,那糖葫芦便少了一个。
他去了好一会儿,荷叶便一个人干坐着。房间内有股淡淡的花露水味,他环顾四周,床对面是电视柜,电视却并不在里面,天花板的西南角落还有一个空调。
屈玉覃家里不是这种空调,而是那种网面的,不占位置,不知道叫什么。
“找到了!”丁江意兴奋地推门而入,他递过来几张照片,两个人便对着床头柜的灯看。
江凝的男朋友很壮,胳膊有强叔两个那么粗。他长相一般,脸型有点方,有一双明显的双眼皮,看起来不算木讷,也不是特别精明,反倒有种亲和力。
“他有多高?”
“比我妈高点儿吧,一米八?反正没我高。”
荷叶侧目看了眼丁江意,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提到“我妈”两个字。
丁江意根本没有意识到,继续道:“他不像我爸那么瘦,有次来这里吃饭,大腿很扎实,看起来力气也大。”
“他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之前他们打电话,有点像外贸什么的,具体不清楚。”
荷叶将照片还给他,“肯定比强叔有钱吧?”
“可能吧。”丁江意攥着那些照片,转而问:“我爸最近在小松还好吗?”
荷叶摇头,“不知道,我上次回去还是过年了。”
“也是,你也没时间经常回去。”
“你没给你爸打电话吗?”荷叶问。
丁江意迟疑道:“偶尔打。”他深深吐了一口气,“不敢打。”
“阿婆最近怎么样了?”他又问。
“小丽说恢复得还行,但还是走不了路。”
“以后都走不了了吗?”
“大概吧……”
荷叶拖长了调子,又想起了花略略。
丁江意将照片随意地塞进抽屉,又蹲下来在另一个柜子了翻了半天,片刻后递过来一个盒子,“去年的生日礼物。”
“我不过生日。”荷叶一愣。
“我知道。”丁江意可能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塞进他的手里,“但东城也没人给你煮面吃,就当庆祝比赛成功的礼物吧。”
“不会是上次比赛后才买的吧。”荷叶抿唇。
丁江意急了,伸着红脖子道:“怎么可能?我有必要说谎吗?”
“那当时为什么不亲自送来给我?”
男孩问后,丁江意不说话了。
荷叶不再纠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
银色的表带、透明的表盘,表盘中间是一组涂鸦——上侧苍松翠柏,掩映千山;下侧清流之水,鱼群粼粼。
“老板说红色锦鲤代表一个钟头,白色锦鲤代表五个钟头,水会随着时间而流动。”丁江意转动表把,那些鱼儿便随之游弋。
荷叶捧在手心,侧面沾满了他的指纹,“好像没电了。”
“啊,估计放久了,难怪自己不转呢。”丁江意拿过去想修一下,荷叶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哪里买的?”
“景区。”
“多少钱?”
“两百多吧。”
电池果然没电了,荷叶尝试将它戴在手腕上。他的胳膊很细,表盘略大,表带也有些长,需要再拆掉一节。
“生日快乐,叶子。”
丁江意轻轻道。
荷叶旋转着表把说:“我不会给你准备生日礼物的。”
“没关系。”丁江意终于展开眼角的纹路,“本来也是我不对。”
氛围刚融洽几分钟,房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两人终于想起厨房还在烧水,吓得立即跑了过去。
“幸好,差点儿烧干了……”
厨房里一股焦味,丁江意立即将水吊子扔进洗碗池,重新烧了一壶新的。荷叶打开冰箱看了两眼,除了一些小咸菜,没有其他什么食材。他拿了两个鸡蛋,开会、倒油,给煎上了。
“两个鸡蛋,祝你考试一百分。”
丁江意看着热气腾腾的鸡蛋,“你这是诅咒我吧?现在卷子满分都150了。”
荷叶抿嘴笑笑,推了推那盘子。
“你真不饿?要不一人一个?”丁江意吃得狼吞虎咽,差点儿烫伤了舌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拿了一个小碗过来。
“生日面最有福气。”他挑了两筷子,又倒了几口汤进去,龇牙笑着说:“别嫌弃我的口水,泡面也是面。”
“还以为你会给我泡个新的。”荷叶用筷子戳了戳那几根面条。
“你真想吃?那我去煮。”
荷叶忍不住笑出声,“不吃,假的。”
“哦哦。”
丁江意继续埋头苦吃,到第二碗时他文雅许多,吃得速度也渐渐慢下来。
“你下午听完比赛去哪儿了?”
“没去哪。”
“在校门口等了我一晚上?”
“也没有一晚上。”
他不说,荷叶便换了个话题:“最近在训练什么?”
“练起跑,老师说我反应太慢,别人跑出去了,我才动弹。”
“之前小高考考得怎么样?加分了吗?”
“我还加分?都过了就行,一分没捞着。”丁江意一用力,那汁水从筷子飞溅到荷叶的脸上,“对不起!”他呆呆道。
荷叶抹了一把,只能去洗水池洗脸,等那头碗筷已经收完,才说:“你说要给我东西,就是手表?”
“啊!还有一个东西,你等会儿。”
丁江意火急火燎地把桌子擦完,不知道去另一个包里翻什么。
荷叶从背后注视他。
丁江意穿着运动裤和校服短袖,大腿粗壮有力。原来,他早不再是那个擦着鼻涕、腿跟筷子一样细的小男孩了。
明明才过了短短两年。
“这个,这个是上次那谁让我给你的,说是自家晒的,嚼起来很有劲。”
这是一包用透明袋子装好的番薯干,边沿略微发黑。
“谁?”荷叶没有听懂。
“你借他钉鞋那人。” 丁江意将那个用透明包装袋包着的番薯干强塞过来,荷叶抱着,觉得番薯干有点硌胳膊。
“你怎么见到他了?”
“前两周去看省赛,遇到他了。他跑了第四,成绩不错,托我给你的。”
“你没能参加省赛?”
“都说市前二才能参加了。”说这话时,丁江意的小动作特别多,就好像非要干点什么才安心,于是他当着荷叶的面把衣服脱了。
荷叶拿起一片番薯干,韧韧的、甜甜的,咬到后面口腔回甘。他递给丁江意一片。
“我不配吃。”
丁江意坚决扭头,但荷叶还是强塞进他的嘴里。
“我去洗澡了。”丁江意找了个借口,不再聊番薯干的事,过了会又突然问:“你身体怎么样了,住校还方便吗?”
“好多了,暑假樟哥再带我去看看。”
“今天下午下雨了,没事吧?”
“现在和天气关系不大,所以还好。”
“那就好。”丁江意吐了一口气,将初中时还算小的衣服拿给荷叶换洗。
客厅只剩下荷叶一个人,他没什么事,拿出手机给屈玉覃发了几条消息,随后便打量起这个房子。
其实现在站着的地方不能算是客厅,它就在吃饭桌子的旁边,陈设了一张非常小、类似于茶几式的八仙桌,两侧放着两张中式木椅,上面正堆放着杂七杂八的课本和试卷。
荷叶翻了翻,卷子大部分没做,少部分做了的也错得一塌糊涂。等他又看见那个“67分”时,忍不住翻了翻眼皮,腹诽刚才那两个鸡蛋也是高估了。
还没细看,屋子里的灯突然灭了。
浴室传来丁江意的声音,他大声道:“叶子,是不是没电了?我这里水都凉了。”
“停电了?”荷叶道:“我看外面有电。”
“应该是电压不稳,跳闸了。你开一下电箱,重新关掉再开。”
荷叶摸索了半天,终于在玄关处发现一个类似于电箱的盒子。他一打开,里面便掉下来一个路由器,还有一个什么本子。
等屋内重新亮灯,他才看清,这是江校长以前的备课笔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