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喜刚要让开位置，座机电话响起，大客户部的小安问：“喜喜，你们汤总在不在？”

汤某人的耳朵就在听筒旁边，只听他面无表情的说：“不在。”

尹喜：“我们领导说他不在。”

汤某人脸上肉眼可见的抽抽了两下。

“喜喜，帮个忙啦，叫汤总下班之前到我们这来一趟，他在生产区，我们又进不去。”

尹喜：“领导要能听我的，我就坐他的位置了。”

小安软软的撒娇：“牛马何苦为难牛马，喜喜，你是好人。”

坐在领导位置上的尹喜：“好吧。”

“今天下午三点，2号会议室，吴总通知开会。”尹喜挂了电话说着又要站起来。

汤某人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人已经走开了，回道：“他屁会多呢！”

尹喜是懂策略的，这会了才说：“那你去一趟大客户部吧，我都答应人家了，给个面子。”

拒绝了一个就不能再拒绝第二个了。

汤某人才不吃这一套，继续拆快递，都是他钓鱼的装备，头也没抬的说：“给你面子？你谁？”

尹喜又用计算器按一遍，再对照表格，一个不确定，连着算三个，没出入了才安心。

“当然不是我啦，我能有什么面子。”尹喜吃瘪也一点不放心上，更加谄媚的哄着人说，“我早上看到小安了，她今天穿的旗袍，可漂亮了。”

汤某人：“我不吃窝边草，也对已婚妇女不感兴趣。”

尹喜就笑嘻嘻的把听来的八卦讲给汤某人听。

汤某人只有无语，他在这呆太久了，已经跟这边的人一样成了个土鳖了。厂公子找厂花，好像天经地义。

尹喜看他又拆了一个快递，有些惊喜的问：“你买猫粮？！”

汤某人：“……我怕我又是空军，对不住一直等着我的喵喵。”

尹喜：“领导，你真是个大好人。”

“干你的活吧！没大没小。”汤某人说，“我比你大七岁，你得喊我哥。”

话音刚落，汤某人自己叫了一声：“哥。”

尹喜抬头，看见来人匆忙站了起来。

“于总。”

于筠站在门口入户的地毯上，看到他俩都穿着居家的拖鞋，又看看光洁的地板砖，于是问：“要不要换鞋？”

尹喜跑过来，在茶几旁端来一张凳子：“不用不用，于总您请坐。”顺手又把自己没吃完的饭盆拿走。

他们这边没有沙发，唯一的一张椅子在领导办公桌后，太重了尹喜搬不动。凳子是尹喜的，圆形的，底下带轮子，可以上下调高矮的那种。

原本尹喜坐的很安心，但汤某人说这种液压的凳子搞不好就炸了，直接把屁股炸烂，严重的菊花和二弟都没了。

然后尹喜就安心的坐在领导椅子上，替领导干活。

领导有专属的躺椅。

所以这会儿看到尹喜把凳子端给他姐夫，汤某人忍不住扯起了嘴角。

于筠坐下来了，没炸，大概率也不可能炸。

尹喜开冰箱拿了一瓶很贵的矿泉水来给于筠，于筠说：“不请我尝一下小汤总的茶吗？”

他们没有饮水机，只有一个水壶，水壶可以调节温度，每次水烧开后泡第一道茶，然后就恒温在46度。

尹喜点了按钮，继续加热。

老茶一时半刻泡不出味道，尹喜在一次性杯子里放了一撮毛尖，特级嫩芽，70多度就可以了，不然会烫伤叶子。茶倒七分满，等十秒后茶叶舒展开，尹喜一手托底一手扶着杯身送来给于筠。

说是一次性杯子，但质量很好，也很大气，完全可以重复使用，总经理办公室也用这种杯子待客。尹喜轻易不给人用，但他们这也难得来人。

两年来每个月去领，已经积攒了好多。

他们这小小的一间办公室，堆了很多很多东西，汤某人几次下定决心要好好整理，都被尹喜这也舍不得那也很有用给放弃了。

毕竟干活的人不动手，嫌弃的人也就只能嘴上说说。

东西多是多，总归是不乱的，但整理好的东西找起来就费事，领导懒得翻，张嘴就是：“小喜，小喜，小瘸子……”

别人喊小喜，他就喊瘸子，别人喊小瘸子，他就喊小喜。

茶放下，于筠对尹喜说：“谢谢。”

尹喜笑了一下，有些羞赧的回：“不谢。”

汤某人蹲在地上整理鱼线呢，抬起脸来睨了尹喜一眼，有些嫌弃的说：“你就给我丢人现眼！”

尹喜的羞赧无关情爱，也不是龙恩浩荡，他只是单纯感恩于总这个人。

六年前他被工会的人带过来，都没有进到行政大楼，而是直接被放在了北大门的门卫亭。不只是尹喜还没成年，主要还是他的精神状态，太过木讷呆滞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尹喜一旦在厂里出事，对西羚来说就是灾难级别，就算公关能力强，可再大的厂也不敢轻视人命带来的业力，他们都说不能接收。

那时的于筠还不是总经理，负责人事管理的他来见过尹喜也思虑了良久，旁边的人问了几个问题，工会的人默认了尹喜不会开口，热心替他回答。

尹喜还是木讷的，呆滞的，可当于筠的目光变得坚持时，终于逼的尹喜仓惶回以眼神，让他在匆匆一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情绪。

那是对生的渴望，也让他在一霎有了神之怜悯。

“以后你就跟着刘小晴学习，等她退休了，你要能顶上她的岗位。”

于筠话说的轻，分量却很重，尹喜一下就记在了脑子里。

还是于筠亲自把尹喜带去了仓库办公室，介绍了他以后的领导，又让人把刘小晴叫了过来。

工会的人没有跟随，尹喜一路都怯怯的，安全帽戴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小。

于筠教他喊刘姐“师傅”，他怯生生的望着刘姐，张嘴却发不出声，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听见他暗哑的嗓音。

一声“师傅”叫的破碎，却定下了一日为师终身羁绊的荣辱与共。

一般师傅带徒弟，最多拿两个月的带徒费，刘姐却一直拿到离职退休，上边领导不经意问一句“那小孩最近怎么样？”就能大大改善尹喜格格不入的窘境。

当然，于筠与尹喜的交集还不止这个，只是他不提，尹喜也从未挂在嘴边，更是深深明白自己的斤两，报恩也要掂量配不配得。

尤其他现在是小汤总的狗腿子，当狗腿子最忌讳三心二意。

“于总您要吃西瓜吗？”尹喜弯着眉眼说，“石缝瓜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大了。”

于筠道：“不用，你忙你的，我跟小汤总闲聊几句。”

“那我……”

尹喜还没来得及接下一句，汤某人又熊他：“给我把活干完了再走，还要叫我替你干吗？”

尹喜“哦”一声，又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一叠发票，算了三次三个结果，他要崩溃。

于筠问又在套浮漂的汤某人：“最近很忙？”

汤某人：“忙啊。”

“海君来跟我说，你六月份的出勤有半个月都不正常。”

汤某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光抓考勤有什么用？”

于筠：“那小汤总有什么建议，给我支个招？”

汤某人喊尹喜给他拿个小盆，他要伴鱼粮，还让尹喜把早上给的红米拿来，他要重新换打窝的饵料。

“建议没有，意见有。”汤某人指着姐夫的裤子说，“厂纪厂规三令五申，你看你身为我们公司的一把手，都不以身作则，工作裤没穿，劳保鞋没穿，安全帽后面也没贴名字，光这个，按规定你就得扣两百了。”

于筠：“我接受处罚。”然后对尹喜说，“你现在就开一条处罚单，先请你们小汤总签字，然后发到管理部，再交由吴总。”

汤某人：“你这不是为难人老吴嘛！”

于筠：“他不签，我自己签。”

尹喜赶紧接话打哈哈：“别，杀只鸡就好了，把我们汤总的处罚贴出来，他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罚他三五千也不在乎，只是别影响我们部门的绩效就行。”

汤某人哂笑一声，然后又指使尹喜：“给我把玉米红薯拿过来。”

尹喜还是乖乖听他指示，紫薯剥了皮，玉米用刀给他削成粒，一起放到红曲米里拌匀。

“明天早上砸点螺蛳放里面一起。”汤某人说，“成败在此一举，就靠你了，尹喜同志。”

尹喜山呼：“感谢大自然的投喂。”

“你小心点，别乱跑，这边也有竹叶青和五步蛇。”于筠提醒说，“别再碰到人民的碎片。”

汤某人：“我都是台钓，又不玩路亚，坐下后撒一圈硫磺粉，白素贞都给我退。”

尹喜手机响了，不跟他们聊抽象了，他走到外面去接。

办公室并不隔音。

尹喜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要再化验了，我知道是什么，当时人家都是检测好送来的，你现在再叫人验一遍不是加工作量吗？这个钱谁出？”

“这不是职责不职责的事，人家本职工作做好了就没理由接额外的活，大家都是来挣钱的，不是来谈个人素质和职业道德的，你要谈感情去跟老板谈。”

“对的呀，总共八十包，有65包黑料，12包黄料，还有3包算是好一点的，我都登记了。”

“是的，我确定，我负责。你要报告单，我等会儿发一份给你。”

“怎么处理你问我我问谁？你去问吴总，我们汤总不管这个事。”

“别跟我扯了，我还有电话不说了，喂，哎，姜主任你好。”

“那不行的，我们仓库但不了这个责任。”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反正我不接。不管你是不是废料，你也别跟我说干料湿料有多安全，我只知道它就是一级危化品，不是你这么随便放的。”

“那你就去找汤总，随便你找谁。”

“你说话客气点，就事论事，你要再骂我，我会向上面反映的。我手机在录音。”

“喂，哎，别，你们别跟他们起冲突，他们要放先叫他们放吧，咱们的叉车别去，让他们车间自己安排。”

“跟领导说也没用，他不放仓库放哪？责任不是我们的就行。你去问王萍拿防爆相机，拍几张照片留证，再确定好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