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电话也响了,尹喜听见铃声回头看了一眼,汤某人在跟于筠说话,没有要接的意思。
他一般都不接,没人接就会打给尹喜手机号。
果然。
又有一车原料来,这是个老司机,很懂效率,在园区过检时就打电话来,尹喜提前打电话给质检,他们的人就等在路口,先取了样回去检验,这边慢慢把车开去北大门,采购部电话过去,没一会儿就可以通知卸货了。
尹喜接到单子,流程一气呵成。
但他不好再呆在外面了,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干活。
于筠先出来了。
“好好干,干好了叫你们领导给你发奖金。”于筠给尹喜画了个大饼,转身离开,并没有给尹喜多余的眼神。
尹喜都不知道站外面被人家听得一清二楚,把刚才的事又详细的说了一遍。
汤某人:“嗯。”
尹喜也不多话了,趁着还有时间,再去吃两口饭。看到给于筠泡的茶,竟然还喝了,就剩一个杯底。
汤某人这个时候才问:“你既然也知道他们不放仓库没地方处理,干嘛还扯闲淡?”
“万一真有事,我不得把我自己摘出来,你们领导决定的事,我们小喽啰很无奈。”
汤某人:“嘿哟!”
尹喜吃好饭去洗碗,然后换了鞋子等着去卸货,走之前交代汤某人:“你没事帮我把那一叠发票算一下,我算了几遍都对不上。”
理直气壮的。
忙完这一阵,回来已经快一点了,一身的汗,尹喜也懒得换衣服洗澡了,收拾自己的东西拿上,跟躺着睡觉的汤某人说了句:“我走了。”
汤某人暴躁起来:“真烦人,走就走,把我吵醒干什么!”
尹喜轻声安抚:“别激动,酝酿一下接着做梦。”
汤某人:要被这傻子气死!
电瓶车已经充满电了,车子当初花六百买的二手,电瓶一开始就不太行,夏天还好一点,冬天半道就歇菜。
还是那会儿刘姐带他去买的,吭哧吭哧也坚持了这么多年,也是他们厂里的职工家里开的店,说好了等不能骑了再送过去给他,还能再抵二百,所以尹喜就不想换新电瓶。
他很想买辆新的,旧车确实毛病很多,每次开起来都要祈祷老天爷保佑,谁也不能保证它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毛病。
但他家离厂里远,小电瓶车不管用,大的最便宜也要三千多。
他的钱攒着有用处,不能乱花。
半个西瓜挺大的,领导那么嘴挑还能吃不少,尹喜想着去刘姐家看看。刘姐退休不久,身体长了个肿瘤,开刀后恢复的还不错,这两年忙着带孙子,平时在城里,暑假时间长,就回农村待段时间。
尹喜没什么亲人朋友,他一直管刘姐叫师傅,当初刘姐退休后,尹喜没人搭理遇上问题还是会找她。人情世故是慢慢学的,他前几年也不懂,被新领导熊的开了窍。
刘姐睡了午觉刚起来,空调房吹得人脑仁疼,拿了个扇子想窜邻居的门,出来就看到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的尹喜。
尹喜以前脸色腊黄,这两年黑了,倒是显得眼睛很亮,笑起来牙也挺白。
刘姐也不跟尹喜客气,半个西瓜放下来,她说:“太好了,早上还想去街上买的,幸好懒没去。”然后拔高嗓门喊她孙子来吃西瓜。
她孙子不高兴出来,让刘姐给送进去。刘姐就去厨房拿了个勺子,给他孙子挖着吃,还提醒他别把西瓜水弄得到处都是,她孙子嫌啰嗦,“啊啊啊”的怪叫起来。
“现在的小孩真讨厌,怪不得大家都不高兴生,我都不敢劝他们生二胎,每天被气的半死!”刘姐虽在吐槽,但笑的挺灿烂,“再伺候两三年,我也不管了,还是在自己家舒服。”
“小孩长得快,要珍惜这几年,以后你看不见他也会想他的。”
尹喜嘴上回应着,又从后车厢里拿了六瓶饮料,都是冰红茶可乐什么的,刘姐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拿点吃的回来一般都送人,总喝甜饮料早得糖尿病了。
接着尹喜又拿出了个黑色塑料袋,里面都是零零散散的烟,也有整包的。
汤某人不抽烟,但他日常交际酒局饭局不能没有烟,散了人后总有剩的,隔段时间就叫尹喜清理,有时候一条烟里还能剩两三包,他都不要了。
尹喜跟小卖部的人混熟了,华子是硬通货,多少都要,日常抽的普通烟也收,因为好卖,但太贵的烟就不要了,或者不常见的,外国的,收了也没人买。
刘姐的老公和儿子都抽烟,这一袋烟对他们来说就是馋嘴小孩的零食包,诱惑力非常大,有时候还有雪茄,他们抽不明白,就尝个鲜。
另外还有十卷垃圾袋,他们办公室根本用不完,攒一攒就好多了,卖也不值钱。
并不是多刻意的心意,刘姐也笑纳了,然后叫尹喜坐下,两人聊一聊。
刘姐离开厂里太久了,厂里的制度半年就是一场大变,人员变动也大,新官新政策,西羚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族企业了,背后的决策也不是一两个人说了算。
但家族企业的弊端也一点不少,各种盘根错节,谁是谁,谁介绍来的,什么关系,别说尹喜了,就是专门干这个的,还要去做做功课才能来汇报。
于筠终究是女婿,与各方抗衡里需要更多的智慧,也不容许他像汤颂然一样风风火火雷厉风行,更不可能像曾经的老爷子说一不二令出必行。
所以在底下做事的人,就不能只看表面,想要在这里面混的如鱼得水一般人没这个本事。凭尹喜呆板的性情他也玲珑不起来,要是以前当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倒也没什么,可现在毕竟情况不一样了。
“你能力有限,学不来那些阿谀奉承,但也不能太死板无趣。”刘姐说,“在他们大领导的眼里,能力差一点不是什么缺点,最重要的就是忠心,但这忠心不是要你为他奋不顾身的不要命,嘴上甜一点,口号喊的响一点,他觉得你是自己人,那别人也要打狗看主人了。”
话糙理不糙,人情社会,没本事特立独行,那就一定要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尹喜愁眉苦脸:“那我什么时候能加工资呀,我要不要主动给他提?我现在干的活真的很多,他们的工资都还是我算的呢,我是我们部门里工资最少的。”
“先别盯着那仨瓜俩枣,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活学活用,他要啪唧一下给你加了一两千,你看有没有人搞你,你觉得你有能力应对各方的明枪暗箭吗?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就是百分百的好人,看你过得太好他也会眼红。你学会了做事,也要学会做人,别觉得复杂就逃避,你还小,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窝着,也不能总指望靠别人给你撑腰。”
尹喜没什么志气的说:“我觉得就这么窝着也挺好的。”
“哎呦,等事真来了也由不得你哟,这个厂会一直开着吗?你会一直在那做吗?咱们村子会一直存在吗?你永远都是一个人吗?”
尹喜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又不差,人还是要有个伴的,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也不是没可能,只要你自己有这个意愿,缘分早晚会来的。”刘姐说。
尹喜摇了摇头。
按照评级的标准,尹喜都不够四级,他是有点跛脚,但如果刻意纠正,不留意都看不出来。但他很多时候会故意一跛一跛的,他不在乎别人喊他小瘸子,或者说他宁愿别人喊他瘸子。
他的伤痛不在这个,刚才因为要放置废料的事争吵,尹喜被姜主任攻击,骂他是个没J8的玩意儿,背后也有人会叫他小太监喜公公。
这不是个秘密,在他们厂大家都知道,不知道也很快被人科普,对于尹喜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议论他根本不用讳莫如深,就算当着他的面,也有人问很冒犯的话。
他们也知道尹喜的经历叫人唏嘘,寻常时候不会故意戳人痛处,但工作上难免摩擦,咬牙切齿时肯定哪边薄弱攻击哪边,甚至有人故意抖机灵,拿腔拿调学安陵容“也不是你一个阉人说了算。”
还有人可能纯好奇。
“你的小**不是小时候被剪掉的吗,那青春期发育的时候应该还会再长吧?那还能用吗?”
“你的蛋蛋不是没事吗?为什么你都不长胡子?”
“为什么你说话不像人家太监那样夹着嗓子?”
“你有□□的话应该也能生孩子吧,人工授精。”
“你上小号也要蹲坑吗?”
确实又长出来一截的,但很痛苦,动不动就发炎,有时候肿的他尿都排不出来。他一直在攒钱,打算去做手术,可能也要不了多少钱,毕竟医保也能报销不少,但他除了怕打针,更害怕把自己的伤露出来给人看,连医生都是一脸愕然,震惊又好奇的问他怎么搞的。
他的□□没用了,只剩了萎缩的皮,不可能有孩子的,他不长胡须,喉结也不明显,嗓音虽然不那么尖细,但也没那么低沉有磁性。
他上小号要蹲坑,不然会弄湿裤子,要比正常人还要勤喝水,多排尿,不能憋尿,不然就发炎,尿不出来。
随身带着药,特效药在两三个小时后就能帮他缓解,能尿出来就没事了,否则他要自己插导尿管,不然他就要被胀死了。
他身在医学发达的现代,比古代的公公们要幸运很多,他只会尿不出来,倒不会漏尿,又因为被领导各种督促卫生,吃的也很清淡,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异味。
刘姐看尹喜不想说这个,她也不提了,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尹喜就准备走了。
要拿点菜给尹喜,尹喜不要,他家里连电都没有,大夏天的什么东西都放不住,刘姐还是坚持,给他拿了一罐自己做的米酒。
刘姐老公的手艺,这个米酒超级好喝,尹喜就收下了。他自己不喝,也能回个人情。
电瓶车还有一半的电,尹喜就不骑了,不然明早就危险了。一路自己推着车,沿路看到树枝什么的,就去捡了捆一捆,带回去当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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