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场上是蓝湛湛的天,绿茵场中是层叠叠的人,九月底的运动会,是云中一年里最轻松热闹的时候。
林凡跳高。这个时间段跳高人气最旺,观众里里外外地席地而坐好几层,许橙和唐小雪坐在最前排。高度加到一米七,比赛白热化起来,原先看其他项目的同学也跑过来凑热闹。张多多坐到唐小雪和许橙身边,兴奋问:“什么情况了?凡哥还撑着吗?”
唐小雪说:“林凡还在,现在就剩五个人了,他去年拿了第二吧?”
“第一那个田径队的,专门搞跳高,不用和他比。”张多多抬抬下巴,示意一个又瘦又高的男生,他视线转到旁边,嘴角高高翘起,“哟,咱们班长也在。”
陈秋语捧着相机,是来给运动员拍照的。这会儿是林凡的空档,陈秋语笑盈盈地和他说着话,林凡依旧是他那散漫的样子,嘴上说着,目光放在场上。
许橙抿起唇。
“这么久还没追到手,看上去是没什么希望。”唐小雪夸张地摇头叹息,转头问许橙,“林凡有没有和你提过她?”
“没有,我哥很少和我提别人。”许橙回答。回答完,觉得这种说法有些不对,林凡很爱提周谨一。
张多多贼兮兮地笑:“一看班长这次就是认真的,那肯定要讲究循序渐进细水长流,怎么可能一下谈上?哎要是真成了,许橙你以后得管人家叫嫂子。”
说曹操曹操到,陈秋语朝她们这边走来。她把相机递给张多多:“张多多,麻烦你拍几张照吧,我要去主席台领我们班的奖状。”
“好的嫂子,哦不是,好的班长。”张多多嬉皮笑脸。
陈秋语面露诧异,看到许橙,反应过来,不作言语地笑了笑。
许橙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该笑,一个四不像的笑容凝在唇边,好在陈秋语很快离开,她舒出一口气。
唐小雪大大地翻个白眼:“张多多就你会煽风点火,八字还没一撇儿呢你就叫上了,林凡他本人知道有这么个嫂子吗?”
“什么嫂子?”林凡走过来。
三个人都一惊,张多多眼疾手快地胳膊肘一撞唐小雪,唐小雪急中生智:“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在说追星呢,那些男爱豆偷偷谈恋爱,我们就管他们女朋友叫嫂子。”
许橙向林凡勉强笑笑,表示他们说得对。
林凡蹲下身,视线和许橙齐平,眼睛探究地虚起一些。
林凡虽然没说什么,但许橙读懂了,他并不是特别相信。许橙呼吸紧张,但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转到了别的地方。
刚运动完,林凡浑身充溢着一股干净而蓬勃的气息。他身上出了薄汗,眉眼在水渍下愈显清晰,几滴水珠沿着下颚线蜿蜒而下,直至颈上,最后隐入衣领。
许橙脑袋里冒出一个很羞耻的想法:他很性感。
在家,许橙撞见过林凡刚洗完澡的样子,当然,他从上到下穿得整整齐齐。林凡不喜欢用吹风机吹头发,喜欢用浴巾糙糙一抹,等它自然晾干。发丝未干透,水珠便会凝在发尾,顺着身体曲线滴落下来。喉结滚动时,水光便也跟着闪动。
许橙喜欢林凡的全部,身和心。
“想什么呢?”林凡看她发呆,皱起眉。
许橙回神,临机应变:“我看你有汗,哥,我给你擦擦汗吧。”
许橙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抽了一张,手有微微的颤。她捏着纸巾,轻柔地覆上林凡额头,再是颊侧,一点点擦干。可是伴随着她的动作,许橙心跳愈变愈快,她后知后觉地想,这可真是个糟糕的提议,大庭广众之下,太亲密了。
张多多和唐小雪倒是没什么,但场上有陌生同学兴味十足地把目光放了过来,以为是小情侣在光天化日之下撒狗粮。别人就算了,但是……许橙错开视线,望向主席台的方向,路上没有陈秋语的身影,她松一口气。
林凡敏锐地捉住她视线:“许橙,你在看什么呢?”他知道周谨一在主席台当播报员。
许橙说:“没看什么呀。”
估摸着陈秋语快回来了,许橙加快手上动作,没有章法地三两下胡乱擦好,没注意到眼前人的眸色愈来愈深。
林凡突然捉住许橙手腕,也不在乎旁边有多少人,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许橙,你确定这就是擦好了?你在找谁?找周谨一?你怕他看见?”
许橙一懵,什么找周谨一?反应过来,立马仓皇地看向张多多和唐小雪,还好,他们兴致勃勃地浏览陈秋语的相机,没关注他们。
许橙又急又气:“我没有!”
林凡冷哼:“随你。”他起身去下一轮。
许橙简直气坏,明明是因为陈秋语她要为他避嫌,怎么他恶人先告状地把话扯到周谨一身上?她和周谨一的事是假,他和陈秋语的不知道真不真,以后说不定她要管人家叫嫂子呢。许橙一肚子火,跳高结束时,没问候林凡,直接拉着唐小雪回班里了。
原本发生争吵,林凡秉着做个好哥哥的原则,会第一时间来找许橙解决。但回到一班,看到周谨一那张令人想揍的脸,他暂时不想管了。于是今天傍晚,林凡没来十二班找人。
一班的另一位来了。
陈秋语把许橙叫出教室,笑眯眯交给她一个粉色的袋子,说:“许橙,可以拜托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林凡吗?”
许橙没想到陈秋语会来找她,还是拜托她转交礼物,愣愣说:“可以的,但你不是直接给我哥更好吗?”他们在一个班,送礼物很方便。
陈秋语羞涩笑笑:“我想由你转交更合适一些,班里人太多了,拜托你今晚给林凡吧。许橙,真是谢谢你啦,下次我请你喝奶茶。”
许橙接过东西,礼貌说:“没关系的,举手之劳而已,我今天晚上会给我哥的。”
“那多谢你啦。”陈秋语笑眼弯弯告别。
没关系的,许橙喃喃。
没关系的,只是送礼物而已。
送礼物是一个客观事实,客观事实之中包含着多少主观感情,许橙不去想,不去想就相当于不知道。她低下头,手上的袋子是甜蜜的粉红色,用丝带打了漂亮的蝴蝶结。袋子口敞开,里面的东西轻易就能看见,信、礼物。
信。
暮色四合,侵吞一切,广大的消沉和无措侵吞了许橙。此时此刻,她浑身都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就在夜色霭霭中失神立着。
陈秋语喜欢林凡。
林凡喜欢她吗?
嫂子?
晚间,飘来几朵云,把月亮笼罩起来。林凡已经好了,和许橙神色自若地说话,但许橙还是个装着火的闷葫芦,问什么答什么,此外再没主动说过一句。
直到回到家,许橙闷头往楼梯走,林凡终于忍无可忍地挡住她:“还不高兴?不就是我说了一句周谨一吗,你这脾气能闹这么久?”
许橙绷着脸色:“我没有不高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许橙往右走,林凡就往右挡;往左走,林凡就往左挡。来来回回,声控灯都灭了亮了一轮。许橙停住脚,愤愤说:“林凡你幼不幼稚!我没有不高兴!和你没有关系!”
林凡嗤笑一声,抱起手臂。却没等他说话,三楼的冯叔叔笑呵呵地从楼道口走进来,背着手,俨然一副和事佬模样:“哎呀呀,你们两兄妹怎么回事啊?一家人不好吵架的哦,家和才万事兴嘛。”
许橙嗫喏说自己知道错了不能吵架的,冯叔叔自觉干了好事一件,满意地上楼去了。许橙的确乖顺下来,但她并不是消了气,而是想到这件事:回家之后,她要把陈秋语的礼物给林凡。
不能让林凡把她生气和陈秋语扯上关系。
林凡仍旧抱着手,无言望她,也没相信许橙被人家洋洋洒洒劝一通就会好。
许橙打好腹稿,佯装委屈:“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在找周谨一,你非说我在找他,那我当然生气了。”
林凡:“哦,那你在找谁?”
“我没有在找谁啊。”许橙被林凡看得心虚,“就是、就是,怕不知道的人误会我们,那影响多不好?”
“你现在还怕这个?别人怎么想归别人。”林凡转身上楼,是不再追究的意思。
外婆已经休息,餐厅给他们留了灯。橘子一整天没见他们,欢快地“啾啾”叫唤,像往常那样先飞到许橙肩上。比起林凡,它更喜欢许橙,许橙平时和它更亲。
但许橙今天还有心事,只潦草地和橘子亲昵,摸摸它羽毛就撒手理书包。橘子不满意地轻轻啄她手,然而许橙还是没搭理它。橘子叽叽喳喳一阵无果,只好飞到林凡手上。
林凡抚着橘子,看着许橙,皱起眉。
许橙故作随意地从书包里拿出粉色袋子,故作随意地说:“呐,陈秋语给你的东西。”说完,低头翻找历史书,装作忙碌。
袋子亭亭立在桌上,林凡只瞥了一眼,淡声:“今天夜宵喝牛奶。”
“好。”许橙答话。答完,意识到不对:热牛奶和喝牛奶都要时间,要是林凡在这里看信又看礼物,那她岂不是要旁观?她才不要。
“那个。”许橙抱起历史书,“哥,我晚饭吃得太饱了,现在还有点撑,今天晚上就不喝牛奶了,我先上楼啦。”
林凡盯着许橙,没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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