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来到便利蜂，店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虞霁月扫了一圈，便利蜂的布局跟其他连锁便利店差不多，靠窗一排长条桌，配着高脚吧台椅，桌上嵌着几个电源插座，两个人只能并排坐。
虞霁月打开电脑，经济学原理的半成品PPT正在屏幕上等着她，可惜注意力完全不在屏幕上。商周就坐在她旁边，她能很容易用余光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对她的吸引力实在是比来回移动的收入曲线和替代曲线大太多。
PPT上的曲线算是一点都没拐到她心里去。
算了，搞点吃的去吧。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先在柜台要了一杯关东煮，又打了一杯热豆浆，才端着东西回到座位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虞霁月再一次坐回高脚凳上，叉起一块鱼豆腐吹了吹，刚要往自己嘴里送，余光扫到正专心致志握着喷枪的商周，故意把鱼豆腐举到他眼前晃了晃，“吃吗？”
商周偏头看了眼签子上颤颤巍巍的鱼豆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占得满满当当的两只手，遗憾发现自己确实是腾不出手来，只好苦笑了一声，“陛下，微臣现在没有手。你先吃吧，估计一会儿就放凉了。”
虞霁月看了看商周那两只被工具占满了的手，再看看他那张颇有几分无奈的脸，忽然起了个歪念头。
她把鱼豆腐放回杯子里，从桌上抽了两张面巾纸叠了几下，铺在商周面前仅剩的一小片空桌面上，厚厚地垫了好几层。然后重新叉起那块鱼豆腐，小心翼翼地举到那叠纸巾上方，确保汤汁不会滴到他的模型和漆料上。
“这回吃吧。”她把签子递到他嘴边，笑盈盈地看着他，“朕是关爱贤臣的明君圣主吧？
商周明显有几分错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低下了头，就着她手里的签字把鱼豆腐咬进了嘴里。
“嗯——”商周十分给面子地发出了一声极夸张的赞叹，一脸惊艳，“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吃的鱼豆腐？”
虞霁月还没来得及翻白眼，戏精大哥已经开始了下一轮的表演，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善良的仙女下凡来，亲自给我喂吃的，我真是三生有幸，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停停停。”虞霁月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夸张地歪过头去做了个干呕的动作，“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吃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商周闭嘴了，握好喷枪低下头去继续干活，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虞霁月也放下豆浆的杯子，重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到PPT上，开始在讲义上勾勾画画。还好，思维一旦进入了工作的轨道，分散注意力的杂音就自动退远了。
做了一会儿PPT，她自觉眼睛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商周还在喷漆，漆料被均匀地雾化，在模型表面铺开一层极薄的颜色，大概要喷好几层才能达到理想的饱和度。
虞霁月看着他手下那些细小的动作，看着他手腕转动的极细微角度，不由默默感慨，专注做事的人确实很有魅力。
她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手指移到他的侧脸，从侧脸移到他的睫毛，商周大概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弯，“在盯着我发呆？”
“没有，”虞霁月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在想pre的稿子怎么写。”
商周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又过了一会儿，虞霁月把PPT做到最后一页，实在是不想再对着那些曲线了，索性关了电脑，转过身趴在桌上，枕着手臂侧过脸，看商周修模型。
他刚刚喷完了一层漆，放下喷枪把模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颜色，把模型放回支架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快完事了，还差最后两层的颜色和最后的高光。”
虞霁月应了一声，商周便转回去继续喷漆，手伸过去拿桌上一瓶新的漆料，虞霁月同时也把手伸过去拿那杯还剩下一点的豆浆。
就在这个瞬间，两个人的手在桌上撞到了一起。
时间在最俗套的剧情里凝固了。
商周的反应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他大概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手指相碰的瞬间，几乎条件反射一样缩了回去。
电光石火间，虞霁月握住了他正在往回抽的指尖，把他修长的食指牢牢圈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一旦确认自己的好感，她从来都不需要他太有分寸，不需要他一步都不越界，更不应该每次都在她觉得可以再多一点的时候停下来。
商周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喷枪搁在桌上，漆料的盖子还没来得及拧开，模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立在支架上，便利店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店员依旧懒洋洋地刷着短视频，窗外的大街仍旧车水马龙，一切都在照常前进，只有商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虞霁月偏过头看他，手却一点没松，轻轻地笑了，“怎么，表白都敢，牵手就不敢了？”。
商周看着她，眼中有太多情绪在翻涌，一点可爱的慌乱和其他东西搅在一起，过了半天才慢慢平息下来，低声问道，“你不是不想谈恋爱吗？”
虞霁月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得更加开怀，把商周的手指握紧了一点又松开，再握紧，带着点无赖的坦荡，眉眼弯弯，“怎么，不谈恋爱就不能牵手了？”
她世界的规则，就应该由她自己制定。
“大帅哥在旁边，很难忍住不肢体接触吧。”
这话出口，虞霁月觉得自己简直无敌了，和色中饿鬼实在没什么两样，笑着笑着，笑容却忽然僵在了脸上。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所以，她的生母和虞佑宏之间，到底算什么呢？没有夫妻关系，甚至连“在一起过”都承认得含糊，仅仅是一段没有承诺且随时可以抽身的开放关系。
她和虞佑宏真的有备婚的打算吗？或许压根没有吧。
虞霁月只知道，她原本完全不打算要孩子，只知道她生下自己之后就毫不犹豫出了国，从此杳无音信，权当人生中没有这一段。
她小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拼凑出来了一些东西，她生母和虞佑宏之间大概是一种很现代很先锋的关系——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不绑定，不纠缠。
很自由，很潇洒。
听起来也很像她一直以来标榜的那套价值观。
虞霁月曾经也困惑过生母为什么十八年都没有联系过她，后来越来越可以理解自由对一个人的意义，以及在还能抽身的时候干净利落地离开又是多么重要。
开放式关系生下来的孩子，竟然也在渴望这样一段开放式关系，算是一种基因的复刻吗？
思绪回转到现实世界，商周倒是成功被她臭不要脸的一句话噎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知所措转成了瞬间的目瞪口呆，最后定格在了认栽的笑容上，低下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指，缓缓把手翻了过来，反手握住了虞霁月的指尖。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站直了身子，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背到身后，煞有介事地把虞霁月的手抬到自己的眼前，如同骑士亲吻女王手背之前的准备。
既然她想玩，他就奉陪到底。
商周并没有低头吻下去，只是举着她的手，眉眼弯弯，字正腔圆，“Your majesty，”
“都依您的。”
店员在后面偷偷地笑，虞霁月和商周听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悄悄怼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见过武则天和薛怀义在便利蜂约会吗？
两个人又恢复了正形，各自忙着各自的事，终于在凌晨两点刚过的时候，商周放了喷枪摘下手套，把模型重新立在支架上等待漆干。
“好了，弄完了。”
虞霁月刚好敲完pre的逐字稿，把胳膊举过头顶，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银台那边的店员刷短视频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概也在角落打起了盹，只剩下冷藏柜的压缩机还在持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两个人明明都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但谁都没先开口提出回去。
她撑着下巴看他，若有所思，“商周。”
“嗯？”
漆料的盖子已经拧好了，喷枪也擦干净了，商周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件码回工具箱里，手上的动作很慢。
“你喜欢江城吗？”虞霁月问。
商周没怎么犹豫，果断地答道，“喜欢啊。”
“江城肯定没有北京繁华，这点没得比。”商周扣上工具箱锁扣，转过身靠在桌沿上，面朝着她轻轻地笑，“但至少江城有人情味，没有那么多看不到头的高架桥，有地摊，有夜市，有人味儿。”
“中关村这边，说实话有点太冷漠了，全是写字楼，一想到要在海淀当很多年的牛马，就什么都做不下去了。”
虞霁月深以为然，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附和道，“是啊，虽然并不想回所谓的家，但对江城还是很留恋的。”
“我最喜欢的是江城的水。”她的声音更轻了一点，“就连高中逃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下了公交车就本能地江边走，虽然江面已经上冻了，但还是觉得到了江边就安心了。”
说着，虞霁月忽然笑了一下，“其实仔细想想，我就是想去看看开阔的东西。教室里太闷了，整天对着江大附中窗户外面死也不发芽的树，人都要发霉了。”
商周想了想，问道，“现在大学里面不是就有湖吗？”
“湖是死水。”虞霁月摇了摇头，把脸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不喜欢公园里的湖，我喜欢活水，喜欢流动的东西。”
她想了想，“北京好像只有通惠河能让我生出点喜爱了，却也比不上江城的江。”
“坐在江边看江鸥发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天很开阔，江很渺远，人在大自然面前，就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商周沉默了几秒，忽然认真地接道，“那你很适合去海边。”
“是吗？”虞霁月轻轻笑了，带着一点无所谓，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淡淡的遗憾，“我爸忙得很，就中考完之后，我后妈带着我、我哥、我弟，四个人去欧洲玩了一整圈，大概一个月左右。在国内反而哪儿都没去过。”
商周没有说话，便利店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虞霁月以为这个过分矫情的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学校，商周忽然开了口。
“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和你一起看海。”
虞霁月抬起头看他，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向来贱兮兮的脸上看见这样平和而温柔的笑容，“什么都不做也好，就在海边发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街道上。
凌晨两点的北京很安静，没有车声也没有人声，好像她和他同这家便利店一起，被遗忘在了这个巨大城市小小的角落。
虞霁月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机会和商周一起去看海，会是什么样子呢？
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她忽然对未来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1、看海提上日程！高二的时候音乐结业考试，就和同学一起唱了《想去海边》这首歌，写到这儿的时候又点开听了一下，确实有了很多新的感触！
2、关于江城，关于北京，也是鼠的真情实感了（）
3、嘻嘻这一章小月月和小商周很甜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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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Your majes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