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两个人还是基本每天都待在一起。

唯一变化的是座位习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默契地从面对面换成了并排。图书馆里，书本摊开，她的pad和他的草稿纸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过界了也没人会在意。她遇到高数题想不明白，就把pad推到他面前，他看两眼，在屏幕上写写画画几行，再推回来。

一切微小的量变都在默默发生，等待着某个不可回撤的质变。

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晚上，两个人照例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虞霁月正对着pad上一道关于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题皱眉，刚要伸手扒拉商周，余光里忽然晃进一个人影。

“霁月。”来人轻轻唤了一声。

她抬起头，发现文天宇正站在桌边，目光在她和商周身上逡巡，明显有些犹疑。

一时间，她竟然莫名有些紧张。

虞霁月忽然意识到，从文天宇的角度看过来，她和商周并排坐着的样子，大概比她自己想象的要亲密的多。两个人共享一个充电插座，点的奶茶并排放在一起，书本摊在同一片灯光下——

那些日复一日细碎到她几乎意识不到的默契，在第三个人的目光里，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嗨，文老师。”虞霁月打了个招呼，试图自然地寒暄道，“也来图书馆了？”

“是啊，过来找写读书报告用的书目。”文天宇点了点头，仍旧温和地笑着，到底什么都没问，目光却最终还是落在了商周身上。

大家都是高中校友，刚开学时聚餐也见过，商周很自然地冲他弯了弯嘴角，“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文天宇仍旧温和地笑着。

对话到此为止。

虞霁月本以为他会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问点什么，比如两个人是不是经常一起来图书馆，至少可以让她给出一个“我们只是刚好坐在一起”的体面答案，不至于伤对方的心。

但文天宇显然比她想的还体面些，什么都没问，只是对两个人笑了笑，说了句“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过去找书”，就转身离开了。

虞霁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默默收回了目光。

她好像一直都清楚文天宇对她是什么心思，只是不想失去这个老朋友，所以在体面地婉拒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切都是纯洁的校友情谊，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一切。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毕竟在她从前的观念里，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但现在她忽然开始怀疑，不回应或许是最残忍的回应。

不回应意味着不拒绝，不拒绝也就是有可能，有可能便可以继续等。

而她明明知道，他等不到任何结果。

就在这时，电脑微信闪了两下。她点开，竟然是就在自己身边的商周发来的信息。

“这位文老师会不会吃醋啊【呲牙】”

好欠啊。

虞霁月抽了抽嘴角，反手敲了一行字回去，“这不正合你的心意？”

对面秒回了一连串【呲牙】的表情。

虞霁月一时无语，侧过头去看商周，却发现对方也转了过来看着她笑，脸上挂着的表情和呲牙的表情包如出一辙，欠揍又得意。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低声说道，“学习。”

现实并没有给虞霁月太多纠结的时间。

第二天中午，她和商周端着盘子在人满为患的食堂里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找到两个面对面的空位，两个人刚把书包放下，余光却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餐盘在不远处踌躇。

又是文天宇。

商周显然也看到了，虞霁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站起来冲文天宇那边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和虞霁月旁边的两个空椅子，“我们旁边还有座，要不要一起？”

Excuse me？

虞霁月一脸怀疑人生地看着商周，商周对上她的目光，安抚式地对她眨了眨眼。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文天宇已经走近了，声音温和一如既往，“谢谢，不用了。”

话是这样说，他的脚步却没有半点移开的意思，就那样站在原地，餐盘端在手里，静静看着虞霁月，欲言又止。

商周自然而然地转向虞霁月，语气轻快，“我去趟卫生间，顺便去楼下买两瓶喝的，想喝什么？”

虞霁月很清楚，商周并不是真要去买喝的，只是自知有必要离开一下，给她和文天宇留出空间，让她有机会把该完结的事情彻底了解。

她随口答了一句，“什么都行。”

商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了食堂的人海里，食堂里的喧哗声重新涌上来，只剩下她和文天宇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文天宇犹豫了一瞬，终于把餐盘放到桌上，在商周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试探性地开口，“霁月，家教做得还顺利吗？”

“还行。”虞霁月答道，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我哥的朋友那边帮我排了每周一次的小班课，海淀的学生底子都挺好，教起来不费劲。”

文天宇点了点头，笑容细看已经有些僵硬，“那挺好的，自己挣钱的感觉应该不错吧。”

虞霁月轻轻笑了，“确实，比伸手跟家里要钱踏实多了。”

确实是这样，曾经占据了她大部分愤怒的人，正从她的生活里慢慢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具体的新生活，譬如凌晨两点的肯德基，譬如电动车后座上灌进领口的夜风。

文天宇又问了几句关于课时费、备课强度之类的事情，虞霁月一一答了，一切都和正常的老同学叙旧没什么两样。但文天宇问完这些之后，既没动筷子，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那里，手指在餐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明显是在犹豫着什么。

虞霁月也不催他，她很清楚他要说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需要听他亲口说些什么。

“霁月。”文天宇终于开口了，目光却落在了餐盘上，没有看她。

“嗯？”

文天宇的手指在餐盘边缘上停住了，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到底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把所有汹涌都压进最深处，措辞斟酌得小心翼翼，“你和商周，是在一起了吗？”

虞霁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文天宇意味着什么，她需要想清楚，到底是不是时候给他一个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答案。

文天宇显然把短暂的沉默当成了某种为难的信号，连忙摆了摆手，“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没有。”虞霁月打断了他。

她仔细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对商周的好感是真的，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是真的，实在不应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我对商周有好感，我们目前应该算是在暧昧阶段吧。”

文天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一贯温和得体到几乎无懈可击的笑容碎出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的表情一闪而过。

不超过三秒，他便重新绽出了笑容。

“好啊。”文天宇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和他这个人一样，“祝福你，霁月。”

“祝你和喜欢的人一直幸福快乐。”他真诚地望进她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又扬了扬，“你也要一直自由自在下去。”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火锅店她用来拒绝他的那句“就算真谈恋爱也不会跟江大附中的校友谈”，即使她如今已经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他明明可以揶揄她两句的，把所有的怨怼化成一句轻松的玩笑，也算发泄。

但什么都没有。

他宁愿自己咽下那点微妙的酸涩，也不愿意让她在他任何一句话里感到窘迫。

这才是文天宇。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真心的，虞霁月清楚，文天宇向来都是这样的人，在她高中无数次考第一的时候他是真心为她高兴，得知她高考全省第六的时候也是真心为她可惜，她在他面前亲口承认对另一个男生的好感时，也会打心眼里祝福她。

真心到她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不太公平。

“你也是啊。”虞霁月也温和地笑着，“你也会遇到很好的人。”

文天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起餐盘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不打扰你们了，那边有座位空出来了，我过去坐，你们慢慢吃。”

虞霁月目送着他穿过食堂里拥挤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刚一转头，商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后面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瓶NFC果汁，嘴角挂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所以，他会听到她亲口承认，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吗？他会听到她把两个人的关系界定为暧昧阶段吗？

虞霁月什么都无法确定。

商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瓶饮料递到她面前，“原味还是冰杨梅？”

虞霁月果断从那两瓶里选择了冰杨梅，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凉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压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吃完了午饭，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很清楚，商周必然是听到了。

如果他没听到，压根不可能什么都不问，肯定会在回座位的时候，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她文天宇是不是来表白的，顺便在她翻白眼的时候笑得更灿烂，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逗她的机会。

人只有在已经知道答案的时候才不需要提问。

虞霁月忽然想，不如干脆就现在这样吧。

就这样继续默契地、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走下去吧。

在暧昧的、摇摆的、令人心痒又心安的中间地带里，再多待一会儿吧。

1、这本结束之后肯定会有文老师和霁月高中的番外的！文老师的情感线暂时告一段落啦~

2、嘻嘻很喜欢这章最后的两句话！

3、文老师也是很有人格魅力的，温和，体面，不嫉妒，不比较，始终祝福霁月，打心眼里希望霁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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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