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学五食堂,一切如常。
虞霁月和商周面对面坐着,和旁边每一桌吃饭的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没有刻意的疏远,也没有什么过分突兀的尴尬和小心翼翼。谁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那个拥抱,以及彼此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承认的东西。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她想要的。抱了就抱了,牵了就牵了,过去的就赶紧过去吧。
饭吃了一半,商周放下筷子,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十一有什么安排?”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虞霁月并不试图点破他的试探,神色如常地答道,“估计家教得连上三节,五号、六号、七号都要上课,一号到四号能闲下来四天。”
商周点了点头,再次抛出不轻不重的试探,“要和你哥一起吗?”
“大概率不。”虞霁月摇了摇头,“他十一要飞波士顿一趟,导师要见他,他得提前去把该聊的聊完,我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虞霁月。”
他忽然认认真真地唤了她的全名,声音甚至有点发颤,“十一要一起过吗?”
虞霁月夹菜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商周,商周也同样回望着她,不再试图躲闪,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说了什么暧昧的话之后迅速开两句玩笑来稀释氛围,是鲜少流露出的认真。
她心里那个从昨晚就开始隐隐冒头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虞霁月放下筷子,笑盈盈地挑了挑眉,好像聊的不过是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这样的小事,甚至还能腾出空来夹了一筷子菜,故意揶揄道,“怎么,想跟我一起去旅游啊?”
商周大概略也没想到虞霁月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两个人在食堂的嘈杂声中安静地对视了两三秒。
虞霁月很少见商周愣神这样久。
在她的记忆里,他好像永远有一百种方式把任何对话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换上一副笑嘻嘻的面孔把球踢回来。
而这一次,商周显然没有她这样的从容,蹙了蹙眉,纠结了一会儿,到底开了口,“就我们两个吗?”
虞霁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愉悦。
现在纠结上了,当时在酒吧里笑嘻嘻地说想和她延长绯闻关系的时候想什么呢?到了见真章程的时候,怎么还瞻前顾后起来了?
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慢慢嚼完,才抬起眼看着他笑,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善意的调侃,“好呀,多叫几个人也行,我无所谓。”
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一样,这话是虞霁月递出来的一个台阶。
她知道他未必是真的想叫别人,那些和室友一起去的铺垫,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是因为他怕两个人单独出去太暧昧,怕她觉得他越界,怕他为难。
对虞霁月来说,两个人可以,一群人也无所谓,便把选择权交还给他,大可他觉得怎样合适就怎样来。
商周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却没有立刻接话,隔着食堂鼎沸的人声,到底开了口,“现在这个时间点,大家基本都有安排了,要叫也未必能叫得到人,所以大概率就咱俩,一男一女出去玩。”
实在是一席有道理的废话。
虞霁月知道这不是他的最终答案,耐心地等他继续。商周斟酌着词句,说了句她怎么都没想到的话,“我担心这样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比让别人误会我们是情侣还严重些……”商周蹙了蹙眉,似乎试图找出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然而有限的文学造诣还是让他选择了直说,“我担心别人会说,你没跟人家处对象就跟人家单独出去过夜,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虞霁月挑了挑眉,没有立刻答话。
商周见她没反应,有点急了,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好看的狐狸眼里带着点慌张,不再是任何一场暧昧游戏里设计好的桥段,“我不是那种封建的人啊,你是了解我的。”
虞霁月当然清楚。
毕竟这位大哥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刷新了她对开放二字的认知,他到现在都没向她索要一个名分,说明她和他对开放关系的接受程度大差不差,怎么可能觉得一男一女单独出去玩是什么天大的事?
“但问题是。别人不这么想,这个社会就是有毛病,对女孩总是更苛刻些。”
商周的声音轻了下来,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声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我不希望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只是因为跟我出去玩了一趟,就被贴上随便的标签。”
虞霁月也清楚,女孩子身上总是会莫名其妙被套上些无端的枷锁,并不会因为她向来自由轻盈如谪仙就放过她半分。
商周说着,眉头越蹙越紧,“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不容易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我要是因为自己想跟你出去玩,就让你被人说三道四。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
“所以我在想,要不还是再叫几个人?实在凑不到的话,要不就算了。”
虞霁月静静看着他那张因为认真而格外好看的脸,看着他混杂着担忧、小心和心疼的眉眼,又想叹气又想笑。
“商周,”她淡淡地唤了他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非婚生女?”
“非婚生女的意思是,我的出生是不被任何人祝福的,从我能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已经是别人嘴里的闲话了。”
老虞头谈出海生意的时候是需要翻译的,而别人在听说她身世时,眼神里又好奇又唏嘘的表情却是全世界通用的。
“从我上初中开始,家长会一直是我后妈来给我开的,我后妈怀孕那两年,连给我开家长会的人都没有。”
“你猜别的家长看着比我大不到十岁的小后妈姐姐,会不会问他们的孩子?你猜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反过来到学校里传我的闲话?”
没有苦涩,没有自怜,只余淡然。
“从我爸的生意伙伴,到学校里的同学老师家长,我从小听过的难听话多了去了。”
虞霁月抬起头看着他,嘴角仍旧挂着熟悉而散漫的笑,“所以你觉得,别人说我两句不检点,对我来说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吗?”
商周迟疑了片刻,却什么都没有说。
虞霁月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语气却认真了起来,“说实话,对我来说,别人的两句话压根无法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才会对我的人生产生负外部性。”
“如果我那么在意名声,我压根不会让你知道我家里那些破事。高考我也不可能控分,毕竟考个省状元多长脸啊?我爸高兴,学校高兴。”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商周的肩膀,笑意阑珊,“我不是为了活在别人的口诛笔伐里才走到今天的,没有人有资格替我决定我应该怎么活。”
商周安静了很久,就那样看着她,目光里的担忧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最后尽数付诸一个笑容。
“好啊,毕竟这才是你。”
这才是她真正的,刀枪不入的,自由而冷冽的灵魂。
“行吧,”虞霁月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肉麻,重新拿起筷子,“所以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可就自己去了。”
商周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眉眼弯弯,“当然去。”
窗外阳光正好,食堂里的人声依旧鼎沸,谁也不知道这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中午还一切都好,下午两个人分开后,虞霁月就陷入了长久的纠结,下午连着两节专业课,她算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晚上要怎么跟商周说清楚一些事情。
想说清楚,又不想说得太郑重其事,把气氛搞得像什么了不得的谈判。想轻描淡写,又怕轻描淡写地滑过去了,一切都依旧处在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
她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每一种都在脑子里排练了一遍,又都觉得不对劲,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不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下去。
反正商周也没逼她表态,两个人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谁都不需要负责,谁都不需要承诺。
但虞霁月做不到。
她做不到在接受了那么多之后,还心安理得地不给任何交代,假装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使说清楚之后,他可能会失望,会觉得她在吊着他,会觉得她自私、懦弱、不敢负责,必须说清楚。
晚上十点多,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北京的秋天一到晚上就凉下来了,风从树梢穿过,带下几片还没完全变黄的叶子落在他们脚边。
虞霁月没有说话,商周也没有。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毕竟她平时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算多,两个人经常各走各的路、各想各的事,走到宿舍楼下才说一句明天见。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商周忽然停下了脚步。虞霁月没反应过来,又往前走了两步,才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路灯从头顶洒下来,他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她旁边来,而是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今天下午到现在好像一直有心事。”商周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我看你一直也没打算说,就一直没问。现在快到楼下了,你要是再不说,我怕你今晚回去睡不着。”
“商周。”
“嗯?”
虞霁月低下头,看着路灯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头来,“我需要跟你明确一件事。”
“我们牵手,拥抱,一起去旅游,都不等于我们在谈恋爱。”
商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虞霁月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盘旋了一整天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承认我享受和你暧昧,承认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进入正式的恋爱关系。”
“一旦进入正式的恋爱关系,我就不再享有随时抽身的权利了。”
她终于把最真实,最自私,也最难以启齿的顾虑说出来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虞霁月看着他,眼神不再躲闪,“明明享受了你的好,却不愿意给你任何承诺。明明牵了你的手,却不愿意承认这是恋爱的开始。”
“但对不起,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完便陷入了沉默,等待着商周的审判。
预想的愤怒并没有来临。
“虞霁月,”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把我吓了一跳?”
虞霁月愣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一直不说话,我刚才就在想,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商周似笑非笑地双手抱胸,整个人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我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不去玩了,还是说觉得两个人单独出去不太好,要跟我保持距离?”
“结果,你就跟我说这个?”
“你不觉得我自私吗?”虞霁月问道。
“自私?”商周挑了挑眉,“自私很正常啊,谁不自私?”
他从路灯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依然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虞霁月,你让我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担心自己自私的——”
他半调侃半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谈恋爱就是要付出,就是要牺牲,就是要为对方改变?你不愿意为对方改变自己,所以你就觉得自己自私?”
虞霁月没有回答。
从小到大,她看到的、听到的、被灌输的都是这样的道理——爱一个人就要做好准备失去一部分自己,要对对方负责,要为对方考虑,要把对方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前面。
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舍不得交出自己的自由,那你就不应当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你平白无故担心这个干什么?”商周无奈地苦笑着,“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你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我什么时候要求过你为我改变什么了?”
虞霁月发现自己确实回答不上来。
从始至终,他好像都没有要求过她任何事,没有要求她回应他的喜欢,没有要求她给他一个名分,没有要求她在意他多过在意自己的自由。
他要的从来都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不过是在她想牵手的时候伸出手,在她想拥抱的时候张开手臂,在她需要空间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
“商周,”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不觉得这样很委屈吗?”
“委屈什么?”商周笑了一下,只当她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有没有那个名分,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什么男朋友的头衔。你享受你的自由,我享受我的当下,咱们各取所需,不是挺好的吗?”
虞霁月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那双好看的狐狸眼里没有委屈,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话,在他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回应面前,全部变得多余了。
他不想要她的抱歉,不想要她的补偿,不想要她降低任何标准来迎合他,他只需要她做自己。
她负责自由,他负责享受当下。
说起来好像很复杂,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行吧。”
商周笑了,和从前无数次一样,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欠揍的得意,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好啊,明天见。”
虞霁月转身往宿舍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路灯下,商周仍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条长腿微微曲着,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路灯杆上,笑盈盈地目送她。
和她每一次回头看到的一样。
“明天见。”
1、抱歉抱歉宝宝们,这几天老板给安排了太多工作,考完试也不得休息,要累死了、、、、、今天更一章长的补偿大家!
2、非常喜欢这一章的小情侣,这世上就是他同她最默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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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言不足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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