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了小班家教课后,虞光风已经打好车在补课班楼下等着她了,仍旧坐在前排,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长风衣,仍旧一身大少爷的矜贵气。
虞霁月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十月末正是银杏将落未落的好时候,窗外天高云淡,最是秋高气爽。
她随口挑了个话头,“波士顿那边顺利吗?”
“还行。”虞光风答得一如既往波澜不惊,“导师那边确认了,手续也基本都办妥了。”
虞霁月没再追问细节,她向来了解虞光风,“还行”就说明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他觉得有什么需要她知道的事,自会主动开口。
但她并不希望难得的兄妹相处时光就这样被沉默填满,又问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走?”
“十一月末吧,还得再飞过去一趟。”虞光风叹了口气,“在北京待不了太久,也就半个月左右。”
虞光风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和她聊下去的意思,虞霁月也只能“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顺着北三环从海淀一直过了西城东城,一直驶向朝阳去,到了接近目的地的地方,她看着那些在写字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再一次地确认,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国贸。
国贸是北京最繁华的商圈之一,高楼林立,灯红酒绿,街上的人穿着体面、步履匆匆。
这座城市太大、太高、太冷,最重要的是没有毛细血管,每个人都是巨大机器的养料,消耗自己的时间、精力、青春,换取一些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糊口的钱财,只余无尽疲惫的空壳。
她收回了目光,不想让难得的相处时间再染上什么低落的情绪,生生把念头压了下去。
车子在国贸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沿着连廊往商场里走。兄妹俩走了一家又一家店,试了几件大衣、毛衣、围巾,只要虞霁月稍微表露出一点心动,虞光风就大手一挥直接刷信用卡,没多久两个人手里便都满满当当,拎都拎不下。
虞霁月这一次并没打算推辞。
她很清楚虞光风在北京待不了几天了,隔着整整一片太平洋,以后会不会回国都说不好。
因而她不愿意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把精力花在推拉和客套上,只希望能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尽可能多贪恋些兄妹亲情,哪怕只是沉默地并肩走在一家又一家店里。
这些是她为数不多能留住的来自亲人的温度了。
逛完街,虞光风带她去了一家德餐厅,装潢很考究,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菜单上的德文配着中文翻译,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又长又拗口。
江城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初中那会儿学校附近也有一家德餐厅,没有国贸这家这么高档,装潢简单得多,口味倒是不错,甚至偶尔还有驻唱歌手。
那时候虞光风高三,已经拿了化学竞赛的金牌保送京大,不怎么去学校上课了。初三的虞霁月和高三一个毛病,中午常常不想在学校待着,就偷偷拿手机给他发消息。
虞光风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校门口,用家里有事的名义把她接出来,两个人就去学校旁边那家德餐厅吃饭。虞霁月对德国精酿大有兴趣,虞光风也不拦着她喝,只笑着嘱咐她下午回学校别耍酒疯。
那时候的虞霁月比现在爱看书,也比现在爱表达些,在饭桌上什么都说,说班里的八卦,也会天马行空地谈文学谈哲学谈诗歌。虞光风不怎么回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听,只有在虞霁月强烈表达不满的时候才会适时地接上两句。
如今她坐在国贸更高档的德餐厅,面对着虞光风那张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的脸,窗外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橘红色光芒,却再也没有当时那种在大雪里偷偷被哥哥带出来放松的心情了。
虞霁月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对面正在切猪肘的虞光风,犹豫了几秒钟,到底还是开了口,“哥,我谈恋爱了。”
虞光风切猪肘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把切好的猪肘推到她面前,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和谁?”
“工学院的,叫商周。”虞霁月接过盘子,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也是江大附中我们这届毕业的,你应该不认识。”
虞光风想了想,“所以,他高二暑假去的是华大夏令营、没来京大夏令营?”
虞霁月摇了摇头,“你高看他了,他高考算是超常发挥,高中的时候排名在年级六七十名左右,没拿到夏令营的资格。”
虞光风并没有继续追问商周成绩和家庭的细节,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
虞霁月开始慢慢地,从高中逃学的绯闻讲到酒吧偶遇,从live house讲到大连。虞光风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给她倒上点酒。
等到全都讲完了,虞光风的表情里终于露出了点异样的神色,揶揄道,“你这大学过得是挺丰富多彩啊。玩得挺开心,专业课看上去倒是一点没学。”
虞霁月苦笑了一声,无话反驳。
毕竟如果把生活里那些鲜艳的部分剪掉,剩下的底色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虽然已经没了纨绔富二代的命,却是实打实过上了纨绔富二代的大学生活,毕业之后到底应该怎么样,她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虞光风倒也没继续责怪她,说出口的话却是比骂她两句更为惊人,“你谈恋爱的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虞霁月虽然有点意外,情理之中却也能理解,仰头灌了口精酿,恨恨道,“杨启真嘴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他至少能憋两天。”
虞光风挑了挑眉,“怎么,杨启真都知道?就我这个当哥哥的不知道?”
虞霁月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是杨启真说的?”
“不是。”
“那是谁?”虞霁月百思不得其解。
“你小叶姐前两天在泊星地自习,”说你和一个男生在那儿亲密互动。”虞光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精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原话是,你妹被一个小帅哥亲了。”
厚脸皮如虞霁月此时此刻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光速烫了起来,实在有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虞光风放下杯子,轻描淡写地揶揄了句,“都成年人了,注意安全就行。”
虞霁月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扒饭,虞光风却没重新拿起叉子,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会主动跟我说谈恋爱的事情呢。等到哪天我出国了,可能都没法从你嘴里听到。”
她成功从虞光风的语气里听出淡淡的幽怨来。
“从小到大,你给我讲了那么多你天马行空的想法,却总是不愿意和我说你的心事,一直都是这样。”
虞霁月没有反驳。
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又该怎么摊开到自己的亲人面前,任性而自私地让家人替自己担心。
“不会的,哥。”虞霁月的声音软和了许多,“你是我最亲的亲人。重要的事情我一定会跟你讲,不会瞒着你。”
“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等我想清楚了,一定会告诉你的。”
虞光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换了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那你喜欢他什么?”
虞霁月没想到他接着会问这个,轻笑出声,“都说是和小帅哥亲了,自然是喜欢他帅。”
虞光风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你哥长成这样,还没能让你的审美阈值提高一点?”
怎么这么自恋啊。
不得不承认,虞光风这张脸从小到大看了将近二十年,确实把她的审美阈值拉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直到商周出现,她才第一次觉得有人能在虞光风面前不输阵。
不过虞霁月还是高情商地回答道,“你是你,他是他,不一样。”
虞霁月本来想用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虞光风难得问她这种事,她不想敷衍,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重新开了口,“最浅的层次当然是帅,再深一些的话——”
他说,她很像莉拉。
他说,她一直在追逐绝对自由。
他说,悲观预设本身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大概是因为他懂我,我也懂他,我从来没见到比他同我更默契的人。”
虞光风认真思考了片刻,问道,“所以,在你看来如果用一个词概括爱,爱是懂得吗?”
这个问题离现实生活太过遥远,却又太像她初中的雪天中午在德餐厅和他谈天说地聊的许许多多个命题之一。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虞霁月认真地想了想,旋即答道,“不止是懂得吧。”
“我刚刚喜欢他时,确实迷恋这种两个人之间同频共振的感觉,但后来我发现,更深的一层,可能是‘允许’。”
“允许?”虞光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是允许?”
虞霁月沉默了片刻,不自觉地笑了笑,“他允许我有时候不信任他,也不信任我自己。允许我推开他又靠近他。允许我害怕,允许我反复。允许我不那么擅长接受别人的好。”
“大概是他的允许让我感到安全吧,他允许我在爱里一直成为我自己。”
“我也因为他,允许自己多向他要一点东西,允许自己多让渡一点,允许自己尝试着多改变一点。”
虞光风没有立刻接话,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虞霁月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来了兴致,反问道,“那你觉得,爱是什么?”
虞光风沉默了许久,久到虞霁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了口,“爱是心疼吧。”
虞霁月愣了一下。
“两个强大的人,互相看到了对方最脆弱的一面,于是产生了怜惜,产生了心疼,中二一点,像两个骑士病患者的相互救赎。”
虞霁月不可置信地发出了一声“哇塞”的感慨,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平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虞光风突然冒出这么中二的一段话来,在有一种荒谬的好笑。
“沉稳如你,居然也能说出这么中二的话?”
虞光风没有反驳。
虞霁月忽然嗅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里多了一点试探和狡黠,“哥,你是不是也陷入什么爱情的难题了?”
虞光风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
虞霁月撇了撇嘴,靠回椅背上嗔怪道,“你明明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却还要我跟你说,哪有这样的事。”
虞光风笑了,故意模仿她的语气,耐心地哄劝道,“像你说的,我也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自会跟你说的。”
好吧。
有遗憾才会有后续,这样等到他到了太平洋彼岸,她也有话题问他要一个回音了。
1、这一章收束一下兄妹线!哥真到太平洋那边去了戏份就很少了wwwww
2、不确定周五能否更,周五大家可以蹲蹲有无请假条,如果有请假条的话应该是下周五24:00复更~下周五天考六科,今天晚上刚结束一个随堂考,鼠鼠已鼠!谢谢宝宝们支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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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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