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霁月和商周就这样一连骑着小电驴在前门那片转了好几天,天天不重样。
周日第一次来明显只是走马观花,被人流推着向前,虞霁月第一次在巷子里转来转去,什么都要看,什么都想记,只受了触动,真要说却讲不出什么一二三四来。
第二次来的时候虞霁月已经学乖了许多,让商周把车停在大栅栏西口,两个人腿着往里走,专挑地图上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巷子,商周对门楣的形状倒是感兴趣,虞霁月几乎怀疑以他那双巧手,也能雕个**不离十。
商周喜欢门楣,虞霁月却喜欢门楣背后的人。砌墙的人早已离开,雕砖的人也不知所踪,他们说过的话,一辈子的爱恨,都只浓缩在一块砖里,跨越百年之后同她交集。
第三次,一到前门那一片,商周的小电驴就果断载着她拐进了连导航都懒得标注名字的犄角旮旯。她们开始注意些更细碎的东西,比如门牌号码上锈迹的深浅,再比如同一排门脸的高度为什么不一样。
明明拍几张照片、回去用AI生成两千字就足够交差了,可她偏要拉着商周,把每一条巷子都走到尽头。
她关心每一面墙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砌起来的,关心巷子里的住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时常下意识在心里推算,具体的人究竟是如何在具体的空间里活着、老去、离开、被遗忘。
第四次,她放弃刻意去寻找什么,开始走进那些还住着人的胡同,看晾在头顶的棉被和裤衩,看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婴儿车里坐着的却不是小孩是泰迪。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偏偏这样痴迷这里,明明都是北京,怎么偏偏前门讨喜,国贸虚伪,海淀冷漠?
晚上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馆子里吃炸酱面,她尝试着把自己的感受讲给商周听,商周答得倒是痛快,“拜托,这儿和海淀能一样吗,又没人在前门上早八。”
虞霁月忽然觉得商周讲得很有道理。
海淀的一切似乎都是目标导向的,从二教理教到泊星地,好像都在咄咄逼人地发问着——你今天进步了吗?你的时间利用得有价值吗?你的未来有保障吗?
海淀的人们永远在匆匆赶路,却又好像没有停止的尽头,而前门的节奏完全不同,所有路人对她的全部要求就是别挡道。
她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他向来是最俗的人,不懂历史,不懂政治,文化底蕴是完全没有的,对胡同的规制和门墩的等级见解也几乎为零,自己上手雕一个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点。
可偏偏就是他这样一个俗人,却能说出她一直没组织成语言的话来。
她接着对商周讲,自己一直很喜欢历史,但从不喜欢政治,她讲自己讨厌一切筛选和定义的工具,讲自己没那么喜欢故宫和**,没那么喜欢王侯将相权力更迭,没那么喜欢历史的政治面。
她从不在意太和殿里坐过谁。
她喜欢的一直都是纯粹的历史,是时间的包浆,是所谓“小民”的历史。
“是不是有点中二?”她笑着问他。
“很正常啊。”商周仍旧坦然,“有人喜欢历史和权力的关系,就必然会有人喜欢历史和时间的关系。”
偏偏就是他这样一个俗人,永远最懂得她。
直到期末的压力越来越紧,虞霁月和商周再也抽不出时间骑着电动车来这一片转悠,她才开始动笔写大作业的论文。
她最开始确实只是想水两千字,却发现AI怎么跑都词不达意、
她写胡同的声音,写三轮车链条吱呀呀地响,写老头下棋的争执和笑骂,写每一种声音都没有目的,一切都仅仅是生活的目的。
海淀的声音就不一样,海淀的声音都是功能性的,无论是地铁报站还是教学楼的铃声,抑或是电脑键盘噼里啪啦,每一种声音都有它的目的,完成任务、传递信息,或是推进流程。
她写时间的形态,写海淀的时间是线性的,大一到大四,毕业,工作,晋升,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只能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的余地。
但胡同不一样,胡同的时间是层叠的,明代的砖上面长着清代的青苔,民国的小楼下压着更早的地基,21世纪的老人坐在清末就有的门槛上晒太阳,时间重叠交织着,无所谓向前还是向后。
最后的最后,虞霁月成功把论文写了将近一万字,远远超出了两千字以上的要求。她写到后面,已然忘了自己是在写作业,打心眼里觉得,这篇论文给多少分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在纯粹的表达,就像胡同里最纯粹的生活一样。
日子到了十二月中旬,虞霁月和商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各科考试陆续开始,虞霁月的日程表上红红绿绿标了七八个ddl,打地鼠一样,每做完一个就必定会有新的冒出来。商周那边更惨,工院的期末有实打实的项目验收,白天在实验室焊电路板,晚上还要赶工图和实验报告。
两个人见面的频率肉眼可见地下降了,有时候一整天只能趁着午饭的时间碰个头,坐在食堂里匆匆扒几口饭就又各自散去。
神奇的是,两个人住酒店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管思尧天天在通宵自习室待到二半夜,安嘉言也不知所踪,虞霁月为数不多住宿舍的日子里,几乎没见过几次这两尊大佛。
虞霁月自己也说不清原因,学习都让她累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力气和商周接吻。
越是相处,她越发现商周这张脸的杀伤力是递增的,每多看一天,好看的程度就往上叠一层,像她这样喜好美色之流根本不可能把持得住。
更重要的是,她最近特别热衷于给商周搭配衣服。
入冬后她拉着他去逛了几次商场,两个人现在的情况都算不上宽裕,买不了太贵的牌子,最后虞霁月精挑细选,拿了件白色的羊绒毛衣,又在小商品店给他搭了个漂亮的项链。
实在很像真人版的奇迹暖暖。
在虞霁月意识到奇迹周周的乐趣后,成功对此上瘾,每次去酒店之前都会提前安排好商周穿什么侍寝,商周也由着她折腾,换上她挑的衣服在酒店纵情接吻,吻到谁先喘不过气来才松开,什么都不想。
钱就在买衣服和住酒店中光速流走了。
虞霁月偶尔也会打开记账软件看一眼,然后迅速心平气和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无事发生。
大小姐当惯了,真过不了没钱的日子。
但好在,她开学以来靠家教攒下了一笔还算可观的存款,商周那边修复手办的收入也一直没断过。两个人各有各的来钱渠道,至少在期末的挥霍期里还撑得住。
虞霁月认真算过一笔账,如果把这个学期的存款全部花完,寒假多上几节小班课就能补回来大半,这么一想,花起来就更心安理得了。
反正期末已经够苦了,如果连这点甜头都不给自己留,那这日子过得也太没意思了。
周五晚上,两个人照例出去住酒店。暖气开得足,虞霁月只穿了件薄睡衣趴在床上看手机,商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
虞霁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他的腹肌上停了一瞬,然后非常自然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朝他张开手臂。
商周走过来坐到床边,弯下腰去吻她,虞霁月的手环上他的脖子,两个人很快就吻得有点昏天黑地,缺氧到不得不分开缓一口气的时候,虞霁月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虞霁月的脑子里简直是嗡了一下。
锁屏界面上躺着一封邮件。
发件人:智能体创业大赛组委会
主题:关于初赛材料提交的提醒
虞霁月的脑子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深吻中清醒过来,忽然像过电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商周。”
商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撑着床半坐起来,“怎么了?”
“创业大赛明天截止了。”虞霁月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整整一个月,两个人硬是谁也没想起来。
虞霁月已经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开始四处找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找一边念叨,“计划书、PPT、demo,咱们现在是一点都没有啊,真是要24小时从0创造奇迹了。”
她回过头,商周还坐在床上,表情微妙。
“不但如此,咱们连idea都没有。”
虞霁月穿衣服的动作停住了,认真地看向商周,“所以你觉得呢?放弃?”
商周也沉默地开始穿衣服,一边系扣子一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问题抛了回来,“你想放弃吗?”
“当然不想。”虞霁月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万块钱呢。”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小市民劲儿,“就算拿不到大奖,过了初赛也有奖金,蚊子腿也是肉。”
商周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走到书桌旁收了收外卖,硬生生腾出一块空地来,虞霁月忽然没由来觉得有点好笑。
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床上忘情地接吻,现在却坐在桌前准备通宵搓一份商业计划书出来。
现实就是这么离谱,她成功在期末周最忙的时候被一个英俊的男人蛊惑到把一万块钱的比赛完全抛在脑后,只能在最后二十四小时里垂死挣扎。
大学生活过成这样,实在是无敌了。
1、后半部分的剧情会紧凑一些!前面写的太松散了wwww就这样猛猛推事业线!
2、鼠忽然想起了最开始想给《方舟余烬》起的名字,决定改名叫《俗人免俗》!等鼠有空就去重新写文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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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奇迹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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