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写了很多,虞霁月把商业模式的部分自己写了初稿,又和商周一条一条过,商周从技术可行性的角度提出调整,她再根据他的反馈修改措辞和逻辑结构。
如此反复几个来回,文档的字数和侧边栏的批注都迅速呈指数级增长着。
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蒙蒙的白,窗外的北京已经从沉睡中缓缓苏醒,屋内键盘和鼠标声此起彼伏,屋外酒店楼下已经有电动车在嗡嗡嗡地响。
两个人居然都丝毫没有困意。
商周转头看着窗外的晨光,忽然开口问道,“对了,项目名称你定了吗?”
虞霁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答案,“你觉得,‘行止’这个名字怎么样?”
“行止?”商周大概是努力在脑子里检索了一遍具体是哪两个字,才试探着开口问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那个‘行止’?”
“不错啊,难得有文化一次。”虞霁月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商周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也跟着翘了起来,“咱好歹高考语文也是上了130的,别拿我当文盲。这要不知道,我高中三年也算是白学了。”
虞霁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逗他,旋即认真地解释起来,“这个名字其实有两层寓意,一层是字面意思,用户骑车或者走路的时候就是在‘行’,停下来听介绍的时候则是‘止’,两个字加在一起,正好概括了咱们产品的使用场景。”
商周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第二层其实是《易经》里的一句话,‘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室内安静了一瞬,困惑的表情立刻在商周脸上浮现,商周诚实地问道,“啥意思?”
果不其然,商周这样典型的工科手艺人虽然在高考体系的摧残下稍微能有点文化,但一定不多。
“这都翻译不出来,你高中文言文真能拿到分吗?”
商周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文言文这种东西,自然是考完第二天就还给语文老师了。”
虞霁月怀疑人生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意思大概就是,该停的时候就停,该走的时候前进,动和静都不错过恰当的时机,前路就会是光明的。”
这句话里面其实藏着中国哲学一条古老而朴素的智慧——
并不是永远往前冲才叫勇敢。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其实跟知道什么时候要出发一样重要。甚至很多时候,比起一股脑往前走,停下来反而成了一件更需要勇气和判断力的事情。
商周侧着身子托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已经带了点熬夜后特有的柔和的涣散,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下头朝她靠近过来。
“我们霁月大帝向来都能想出最有灵气的东西。”
虞霁月看着他因着熬夜而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眼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熟悉的角度,熟悉的距离,按理来说,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应该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然而,就在商周的唇快要碰到她的刹那,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思绪忽然猛地从酒店的桌前,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十七岁的冬天尚且还是一个会下雪的冬天。
江大附中的走廊里,灯光惨白,外面的雪不知疲倦地下了一天又一天。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譬如逃学到江边,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透过后视镜看虞光风的侧脸,譬如高考出分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全省排名笑得无奈。
前十八年的人生,她好像一直在前行,一刻不停地往前走,逃离虞佑宏的控制,逃离被定义好的未来,逃离一切她从未想要却强加给她的身份。
她一度以为,前行就是自由的全部,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
她不甘心让自己被困住任何目的地里,所以只能一直往前走,从来不敢回头。
但她忘记了,一直在前行也意味着一直没有抵达,她跑出了从前的一切轨道,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大一秋季这一个学期,如果要论世俗意义上的成就,她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成绩。学业上没卷出一个漂亮的绩点,学工一点没做,社团加了个江协也基本上挂名,人际圈除了两个室友和商周,几乎再没有拓展。
但是,停下来有什么不好的吗?
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一段关系里既投入又犹豫,既靠近又后退,允许自己在喜欢一个人的同时仍然保留恐惧的权利。
她和商周从暧昧到确认关系,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并非出于反抗,只是单纯遵从本心。
同样,安嘉言失恋的那些深夜,她耐心地听怀里的女孩断断续续地讲自己失败的感情里的每一个细节,也是她头一次这样认真地参与旁人的痛苦。
比起所谓停滞,她更愿意把这个学期称作“入世”。
从来只在云端行走的谪仙人,终于落到人间来,踩到尘土上了。
从前她只在对抗,对抗命运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定义,对抗一切想要束缚住她的力量,一味抡着拳头四处攻击,看似锋利尖锐刀枪不入,却从来不知道真到了松开手的时候还能握住什么。
她用了一学期想明白,停下来的时间并非被浪费的时间,起码在停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
有一瞬她甚至觉得,“行止”二字好像不只是她们项目的名称,也是在说她自己。
她在晨光里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商周的脸。
他的嘴唇离她还有很小很小的距离,大概是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出神,并没有落下一吻,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回神。
“想亲我?”虞霁月明知故问。
“你说呢?”商周也没客气,“但就你刚才那个表情,我怀疑我要是真亲上去了,你能直接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虞霁月笑着把他从身前推开,重新把电脑屏幕拉回自己面前,“先干活吧,这名字咋样你还没给我答复呢。”
“好名字,就这么定了。”
得了许可,她又专心致志去改商业模式那部分的措辞,没想到改到第三遍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虞霁月本想撑着下巴打了个盹,等再一次惊醒时,商周的声音才带着浓重的困意从旁边传来,“你别撑了,先睡一会儿。”
虞霁月想摇头,脖子却不太听使唤,目光还是钉在屏幕上,手指固执地搭在键盘上不肯拿开。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现在闭眼,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醒过来,下午还有PPT要套,还商业计划书里也有好几处逻辑衔接的地方需要打磨。
“就睡两个小时,听话。”商周的声音又温温柔柔地响起来,“我把计划书的底稿打完,剩下的东西等你醒了再弄,不差这一会儿。”
虞霁月视线对焦了好几秒才看清旁边的人,商周也趴在桌上,脸侧着枕在交叉的手臂上,显然也困得不行了,却仍旧在坚持。
“那你呢?”她问。
“我写完这一版就睡。”
虞霁月深知,以商周对正事的性格,肯定会把能做完的部分全做完了才肯放下电脑,本想拒绝,困意却潮水一样涌上来,甚至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已经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床边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去的,只记得自己脸挨到枕头的一瞬间,意识就彻底断了线。
醒来的时候,虞霁月脑子里依旧嗡嗡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目光旋即越过书桌,看到了伏案的商周。
商周趴在桌上睡着了,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
虞霁月猛地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14:02。
她的心咯噔一下。
ddl是下午五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她还没来得及看商周到底写到了什么程度。起码在她睡过去前,整个项目现在就是一个文档加一个线框图,离能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桌旁边,没有去推商周,只是弯下腰去,尽量轻地把他的电脑屏幕往自己的方向转了转。
屏幕上的文档打开在最前面,从封面、目录到市场分析、用户痛点,再到技术实现、商业模式、预算规划,一直到最后一页的结语,一应俱全。每个章节都有完整的段落,连图表占位符都标好了说明文字。
没想到,商周在睡过去之前,不仅把底稿写完了,还把所有的内容框架都填得七七八八,措辞虽然还粗糙,但逻辑链条已经是完整的了。
虞霁月转头看了一眼商周,轻手轻脚地从床尾拿过自己的羽绒外套,小心地披在他的肩膀上,生怕惊醒他。
就在她正要退开去拿自己电脑上的文档来跟他这边合时并,商周忽然动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落到她脸上。声音沙哑,“几点了……”
“两点刚过。”虞霁月压低声音道,“你底稿已经写完了,剩下的我来弄就行。你再睡会儿,去床上睡,趴着对颈椎不好。”
商周撑着桌子站起来,虞霁月伸手扶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一米九的男生在困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有多沉。
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膀上,她被他带得趔趄了一下,膝盖撞了下桌腿,疼得她嘶了一声,却还是咬着牙把他往床边架。
“你好沉啊。”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商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虞霁月把他往床上一放,他就顺着那股力道软塌塌地倒进被子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她没工夫管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把他的电脑和自己的电脑并排放着,开始干活。
商周的底稿写得确实不错,技术部分条理清晰,商业逻辑虽然粗糙但方向正确,市场分析的数据引用也都有据可查。
她要做的事情,是把整份计划书的格调再往上拉一拉。
画大饼向来是文科生的特长,她轻轻松松在项目背景部分加了一段关于北京老城历史文化保护现状的论述,引用了中轴线申遗的背景,成功把项目意义从游客导览工具拔高成了“助力城市记忆保存与传播的数字化载体”,把用户的每一次驻足都赋予了意义。
不得不说,饼画得有点大,但没办法,评委就是吃这一套。
紧赶慢赶,她在四点半左右改完了最后一版,成功提交。
虞霁月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夜灯,躺到了商周的旁边。
行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地止一止了。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1、继续搞事业!这章其实是对前半卷的一个总结了!前半卷虽然没搞事业但霁月基本实现了一个自洽,彻底从旧生活走了出来,现在新生活要开始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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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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