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暗流
沈渡下楼打电话的时候,书房里只剩下陆衍川一个人。
他坐在茶几前,又舀了一个馄饨,慢慢嚼完了,搁下勺子。吴姐的汤底清亮,但他尝着就是一层淡淡的咸。他端起水杯咽了一口,从茶几上拿起平板,把林述发来的录音又听了一遍。顾曼青那个“三天”咬得极准,裴敬堂最后那句“我让贺铮动”也说得够干脆。问题是,贺铮会怎么动,什么时候动,从哪个方向动。陈卫在化工厂里蹲着,十二个人,撑不住一场硬仗。
他拨了个内线给陈卫。
“贺铮的人还在城南?”陆衍川问。
“在。汽修厂那边动静没停过,又加了两辆越野。我数了数,光是在里头进出的,就有二十来号人。”陈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低,“小爷,如果他们要动手,最迟明晚。”
“今晚撤。”陆衍川说。
“撤?”
“化工厂里的东西别动,原样封好。你带着人撤到外围,把厂区让出来。”
陈卫沉默了几秒,什么也没问,只应了一声“明白”,挂了电话。
陆衍川放下平板,端起水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壶,手刚碰到壶柄,指尖一软,壶身晃了一下,磕在桌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水没洒出来,但他手停在半空,顿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重新握紧了壶柄。
楼下,沈渡正站在露台上,手机贴着耳朵,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袁彻,衍川的意思,化工厂让出来,给贺铮留个空壳。你那边盯着孙德良,让他给陆承言回个话,就说化工厂那边暂时安稳了,让陆承言转告裴敬堂,货没事。把贺铮稳到明天晚上。”
袁彻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衍川这招够损的。贺铮进去扑个空,第一反应肯定是顾曼青耍了他,货被转移了。两边咬起来,咱们坐在干岸上看戏。”
“对。但外围必须封死。江野那边能出多少人?”
“城南是江野的地盘,他出一二十个兄弟没问题。我让老黑带十来个人配合陈卫,把外围的几条路口全卡死。贺铮的人只要进去,一个都别想跑。”
“行。晚上让江野来一趟揽江台,把布控的点对一下。”
挂了电话,沈渡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没急着回去,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加密相册。相册里几百张照片,全是同一个人的侧影、背影、低头看文件时的眉眼、手指搭在杯沿上的动作。有在办公室偷拍的,有在会所里趁人不注意按下的,还有几张是前几天家宴时陆衍川夹菜的动作。像素不算太清楚,隔着距离,但每一张他都能指着说出当时的时间、地点、陆衍川穿的什么衣服、说了哪几个字。
他翻到一张昨晚拍的。陆衍川靠在后座闭着眼,车窗外的路灯掠过去,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沈渡用拇指摩挲着屏幕上那道影子,喉咙里干得发紧。他想起昨晚陆衍川手撑着车门框站那一下,心口又跟着抽了一把。
关了相册,他又点开健康数据后台。陆衍川的手机和手表连着沈家研发中心的一套健康监测系统,是宋砚牵头做的,名义上是方便医生随时看指标,实际上后台权限只有沈渡和宋砚有。屏幕上跳出来昨晚的曲线:凌晨一点到三点,心率持续偏高,深睡眠几乎没断断续续;早上七点多起来的那个节点,血压掉得很厉害,站起时收缩压最低压到了八十八。
沈渡盯着那条血压线,拇指攥紧了手机。他知道,陆衍川今天又没好好吃东西。中午那两口饭,晚上四个馄饨。这点能量扛不住一天的高强度消耗,血压不往下掉才怪。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回了客厅。刚好何叔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从厨房出来,沈渡顺手接了过去:“我拿上去。”
何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壶递了。
沈渡上楼,推门进书房。陆衍川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听见动静,他睁了眼,放下手,坐直了。
沈渡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水壶放在桌上,顺手给他续了半杯。然后拖了把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江野发了个消息:“晚上过来一趟,对布控点。”
江野回得很快:“行。带阿朗一起?”
“随你。”
“那带上。他今天去商会套话,估计累得够呛,晚上我带他来蹭顿饭。”
沈渡没再回,把手机搁在桌上。
陆衍川端起杯子,吹了一下水面,忽然开口:“陈卫那边撤了?”
“撤了。袁彻和江野配合在外围封口子,明晚贺铮的人一进去,直接包饺子。”沈渡汇报完,又补了一句,“江野晚上过来,把布控点对一下。”
“嗯。”
“他说带阿朗一起来。”沈渡笑了一下,“说是蹭饭。”
“让吴姐多添两个菜。”陆衍川放下杯子,语气淡淡的,但没驳回。
沈渡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涌着另一层东西。他刚才在楼下看健康数据的时候,看到另一个指标——陆衍川这两天夜间的心率变异性一直在掉,这说明他的自主神经恢复能力在持续变差。宋砚之前说过,这个指标一旦掉到某个阈值以下,就得立刻调方案,不能再拖。
他想跟陆衍川提这个事,但他不敢。上回提复查的事,陆衍川虽然没说什么,但沈渡能感觉到他那种“我知道了,你别念叨”的冷淡。沈渡怕自己念叨多了,陆衍川嫌烦,连这间书房的门都不让他进了。
他正犹豫着,陆衍川忽然问了句:“宋砚那边最近找你了?”
沈渡心里一咯噔,面上不动声色:“找了。问了两回你的复查时间。我说你最近忙,等闲下来再定。”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过了两秒才说:“那就下周。”
沈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赶紧点头:“行,我让宋砚把时间空出来。”
陆衍川把杯子搁下来,没再说什么。沈渡坐在他对面,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悄悄松了松。
晚上七点半,江野带着秦朗来了。江野还是那副散漫样子,夹克敞着,裤腿一边卷着一边放着,手里拎着两瓶酒。秦朗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纸袋,进门就闻见了香味:“吴姐炖的什么?我在楼下就闻到了。”
“天麻鸽子汤。”沈渡从楼梯上下来,“衍川这两天胃口不好,炖点清淡的。”
“那我今天有口福了。”秦朗笑着把纸袋搁在桌上,“这是路过老字号带的酱鸭,野哥说太油了,我说陆总吃不了油的,就买了点素鸡和笋干。素的,不腻。”
江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酒搁在脚边,抬了抬下巴:“布控点我捋了一遍。化工厂后墙那条路是我重点,贺铮的人最喜欢走后门。我放了六个兄弟在对面那栋废楼里蹲着,只要他们一露头,直接封路。”
“老黑会带人在东边的河堤上堵。”沈渡把平板上的地图点开,指了个位置,“这条河堤路窄,车进不去,人只能步行。贺铮的人从正门进去之后,只要往外跑,最可能走的就是这条。”
“那他们跑不了。”江野翘起嘴角,“我让人在河堤上扔了几条破船,把路卡得只剩一人宽。贺铮的人再多,也只能排着队往外挤。挤一个,抓一个。”
秦朗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要是他们狗急跳墙,从厂区前门硬冲呢?”
沈渡和江野同时看向他。
“前门是大路,车能开进去。”秦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把话说完,“如果贺铮的人发现里头是个空壳,知道自己被耍了,第一反应肯定是赶紧撤。撤得越急,越会往大路上跑。后门和河堤是备选,大路才是首选。”
江野琢磨了一下,点头:“阿朗说得有道理。前门得加人。我让人在前门正对的巷子里搁两辆大货车,堵死他的路。”
“那我去联系车队。”秦朗掏出手机。
“不用你。”江野把他手机按住了,“你晚上跟着我就行。这些事我让底下人去办。”
秦朗没争,乖乖把手机收了回去。
陆衍川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一下平板上标出来的点位。沈渡在边上看得清楚,陆衍川看地图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有一次还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没声张,只在江野和秦朗商量前门堵路的时候,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先喝两口。”他把碗搁在陆衍川手边。
陆衍川看了一眼那碗汤,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沈渡在对面坐下来,没再催,也没看他,只是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素鸡,搁到陆衍川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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