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猎物
送走江野和秦朗,揽江台重新安静下来。夜风吹过半开的落地窗,把纱帘卷起一个角。
陆衍川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比平时缓了半拍。他手撑着扶手,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硬,等那阵突然涌上来的心慌过去,才迈步往楼梯走。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他没回头,只扔下这么一句。
“嗯,我看着你上去。”沈渡站在客厅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强行把钉在那人背影上的视线收回来,声音放得平平的。
等二楼传来关门声,沈渡脸上的那层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玄关,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他和宋砚知道密码的健康监测后台。
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刺得他眼底发红。夜间心率偏高,体温比正常值低了半度,最要命的是那条代表血压的曲线,在陆衍川上楼的瞬间,因为体位变化直接砸出了一个大大的深谷。
“操。”沈渡咬着牙低骂了一声,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手机边缘。他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最后强逼着自己深呼吸,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进了厨房。
吴姐已经歇下了。沈渡没开大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在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又去药盒里翻出两粒宋砚特意配的安神护心药。这药必须是饭后吃,可他今晚统共就吃了几个馄饨和两块素鸡。
沈渡端着水和药上楼,脚步轻得像一只猫。他不敢敲门,怕惊了陆衍川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睡意。他走到主卧门前,发现门居然留了一条极细的缝,大概是刚才陆衍川进门时没关严。
沈渡停在门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像是一个卑劣的偷窥者,顺着那条门缝往里看。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陆衍川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穿着那件旧白衬衫,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眉头拧得很紧,一只手无意识地压在胃部,大概是刚才吃的东西太凉,胃又闹起来了。
沈渡死死盯着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他心里的那股疯狂、那种想把人揉进骨血里的痴恋,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想推门进去,想把人抱进怀里,想替他揉胃,想吻他紧皱的眉心,想把他锁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房间里。
但他不敢。
他在陆衍川面前,连大声喘气都怕惹人烦。
沈渡在门外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听见陆衍川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冗长,他才敢极轻极轻地把门推开一点,侧身走进去。他没敢靠近床边,只是把水杯和药搁在离床最远的斗柜上,然后退到床尾,蹲下身。
陆衍川的一只手垂在床沿,指骨分明,冷得像玉。沈渡就这么半跪在地毯上,仰着头看那只手。他拼命克制着自己去触碰的**,最后实在忍不住,微微探过身,嘴唇悬停在陆衍川手背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空气,做了个亲吻的动作。
“快点好起来……”他用气声喃喃,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和卑微。
次日清晨,S市南郊。
贺铮站在旧汽修厂二楼的百叶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检查枪械和防刺服的手下。
贺铮三十五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他以前是境外雇佣兵的头目,后来洗白回国开了安和安保,专门替那些见不得光的大佬干脏活。
“铮哥,顾总那边的尾款到了。”一个小弟走过来,递上一部加密手机。
贺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顾曼青这娘们儿急眼了。裴敬堂那边也跟催命一样。今晚动手,把城南那个化工厂给我平了。里头的人和货,一件不留。”
“明白了。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小弟点头。
“别他妈掉以轻心。”贺铮转过身,眼神阴狠,“陈卫在里头。那是陆衍川手底下最硬的骨头。今晚进去,不管遇见谁,直接下死手。只要把事情办绝了,顾曼青会送我们出国。”
与此同时,城北的物流仓库。
孙德良被两名保镖从黑暗里提溜出来,摁在一张椅子上。袁彻坐在他对面,脚边搁着一个电暖器。
“袁少……我都说了,我都写下来了,我真没动老赵……”孙德良抖得像筛糠。
“我知道不是你动的手。”袁彻挑了挑眉,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拨弄着火焰,“陆承言昨晚是不是让你给裴敬堂递话?”
“是……二爷让我跟裴副董说,化工厂那边暂时没动静,老赵的事也按住了。”
“那就再打一个。”袁彻把打火机收起来,眼底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毒,“你现在就给陆承言打电话,告诉他,你打听到我的人已经从化工厂撤了,陈卫带人回了揽江台。让他们今晚放心大胆地去。”
孙德良愣住了:“这……这不是……”
“让你打你就打。你敢多说一个字,”袁彻倾过身子,声音极低,“我就把你老婆孩子的骨灰盒一块儿寄给你。”
孙德良哆嗦着手拨通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揽江台。
沈渡坐在餐厅的对面,看着陆衍川吃完了小半碗米饭和几筷子清蒸鱼。他今天状态比昨晚好了一点,脸色没那么吓人了。
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野发来的信息:【阿朗说商会那边漏出来点风声,安和安保的人昨晚把家伙都亮出来了,重武器不少。今晚可能是一场硬仗。】
沈渡垂下眼,把这条信息念给陆衍川听。
陆衍川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陈卫撤回来了吗?”
“撤了。化工厂现在是个空壳。袁彻那边也让孙德良把假消息递出去了。贺铮今晚一定会带人往里冲。”沈渡看着他。
“让陈卫和江野的人,现在就去布防。不用等晚上。”陆衍川起身,走到窗边。他现在的脑子转得很清楚,但沈渡注意到,他起立时,左手下意识地在桌面边缘借了一下力。他强忍着没说,只是默默把轮椅(宋砚强行让备的)往那边推近了半寸。
陆衍川没坐,却也没骂他,只是继续道:“贺铮这种人,反侦察能力极强。你如果卡得太紧,他会觉得有埋伏。前门放两辆坏了的货车,留出一条只够人走的缝隙。他急于求成,发现大门被封,只会以为是我们没来得及清理化工厂的废料,反而会觉得更稳。”
“好,我这就去办。”
下午四点,天还没暗下来,陈卫和江野的人已经像幽灵一样撒了出去。
城郊化工厂周围,没有路灯,杂草丛生。江野安排的人化装成流浪汉和收破烂的,在几个路口蹲着。
江野坐在距离化工厂五公里外的一辆指挥车后座,嘴里嚼着槟榔。秦朗坐在他旁边,穿着防弹背心,紧张地捏着手指。
“野哥,咱们不用直接进去吗?”秦朗小声问。
“进什么进?咱们是来收网的,不是去当靶子的。”江野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纸递到秦朗嘴边,“吃一颗,压压惊。阿朗,你今晚就待在这车里,别下去。看见血容易做噩梦。”
秦朗张嘴接了糖,那股清凉味稍微缓解了点他的紧张。他看着江野那副稳坐钓鱼台的痞样,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
晚上九点,化工厂外围。贺铮亲自带着三十几个人,借着夜色,分三路朝二号车间摸了过去。
化工厂里死一样安静。贺铮拉开车间门,冲着里头一通扫射,结果只有子弹打在废弃铁桶上的回声。
“铮哥,没人!”手下喊道。
贺铮面色一变,快步走到昨天摆放蓝色塑料桶的地方。那里只剩下几个空空的印痕。
“操!被耍了!”他猛地转身,“撤!快撤!从大路冲出去!”
但当他们冲到大门口时,却发现原本停在那里的两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像两堵墙。
就在贺铮意识到中计的那一瞬间,化工厂外围的废楼里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直直打在他们脸上。
“放下武器!动一下爆头!”陈卫冷硬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江野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几十个红色的激光点全落在了贺铮和他手下的身上。
指挥车里,秦朗看着监控屏幕,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下:“野哥,陆总真神了!他们真走大路了!”
江野轻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甩棍,拉开车门:“待在车里。”
他走过去,看着被围在中间如困兽般的贺铮,啐了一口。而站在揽江台书房窗前的沈渡,此刻正拿着外套,走到陆衍川面前:“穿上吧。今晚风大,去现场看看成果。”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外套抖开,半垂着眼眸,像个最忠实的随从,随时准备服侍他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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