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王萧停云今日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白毛衬着他那张惯常带笑的脸，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天潢贵胄的雍容。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冬日清冽的寒气，混着他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在百味楼二楼雅间内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只嵌螺钿的漆盒，在门槛外站定了，没进来。

张小渔和楚曜同时侧身迎人，微微行礼。

“你们两位就免礼了，这私下也没人看着，讲究那么多作甚？”

萧停云摆了摆手，懒得做这些虚礼，自己解了狐裘搭在臂弯上，人直接在张小渔对面坐下来。目光在桌边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便又深了几分。

“要我说，张小公子做生意这方面还真有天赋。”他开口，声音轻言细语的，像是茶余饭后随口闲聊，但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这作坊才开短短一月不到，竟是又要扩建。如今就连宫中娘娘们都离不开酱料吃饭，可见这方子的妙处。”

张小渔坐在他对面，手里正拿着一只茶壶给他倒茶，闻言头也没抬，把茶盏搁到他面前才开口：“王爷过奖了。方子是方子，能走到今日这一步，靠的是殿下那边作坊的产能和人脉，缺了哪一样都成不了事。”

“漂亮话还是你会说，将军在这方面，可还不如你。”萧停云眼神微眯，坐姿也放松起来。

私下豪放惯了，眼前两人又是熟识，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讲究。

楚曜只是微微颔首，没接话。张小渔顿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今日请王爷过来，是想谈扩产的事，前两日书信中说的不太清楚。且近日也有外地的商户询问，所以才……”

萧停云许是认真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盏茶。汤色清亮，闻着有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浮在茶汤表面，又和上次的不同。

“这不急。”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盏，才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张小渔旁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

楚曜今日穿了件玄色的暗纹常服，这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穿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换过衣服？身上没有佩剑，这样看着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貌。

萧停云的打量很明显，楚曜不紧不慢地和他眼神对视上，没什么情绪，也只有那一瞬。

“要扩产的话是个好事，那代表有更多银子赚。不过……人手不够，也不是短时间能够熟手的，这个问题，不知张公子这边有什么高见？”

突然扩大生产，设备、地盘这两样只要有钱都不是问题。可难就难在人上，不是拉一个人来，就能够熬酱。而且涉及到手艺秘方，信得过的艺人，难寻。

王爷这话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张小渔这两日也在思考这件事。如今作坊上的人都是他和刘全带过，而且那些人本身就是有底子的，这培训也要时间。

“王爷一下子就问到了点上，关于人手的事，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只是，具体能不能成，还要看您如何决断。”

楚曜坐在张小渔右侧那张椅子上，背脊挺直，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慢慢地转着。

“当真？那但说无妨。”

听了这话，萧停云一下子来了精神。人都坐正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全部落到了张小渔身上。

其实法子倒是不复杂，熬酱这件事，楼里的帮厨以及将军府上的厨子，如今都会做。这边只要再找上几个有厨艺底子的人，且信得过，直接把上面说的人带到作坊，专门抽出，手把手的教。

这样也不会耽误老师傅原本的熬酱产量，而且过去教学的师傅还能得到银钱，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错！这法子还尚可。”萧停云眼中满是认可和赞许，眼前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楚曜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萧停云脸上停了一息，随即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茶盏上，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但萧停云是个人精，他从进门就注意到了两人坐位靠得极近，之间的气氛也像是在这间不大的雅间里无声地划了一道线。

萧停云把茶盏搁下来，靠着椅背，两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不大，但雅间里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小渔还以为他是问题解决了，高兴的。

他没有看张小渔，而是移过眼看着楚曜，语气松快：“楚将军今日也在，休沐没有自己的事做？”

楚曜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萧停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小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谈正事的神情：“赵诚那条线我已经听说了。他头一批货订得不算大，但走的是南边水路，运河中游一带州县铺开之后，后头的量至少翻三倍。”

“我那边作坊的产能扩两条线绰绰有余，但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另一桩事——酱料的供应，不能只走京城和南边。北路的商道也得铺开。”

知道这人野心不小，尤其是在做生意这方面。所以张小渔听到这话，并不感觉意外。

屋外站着的随从听到声音，从门外进来，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舆图，在桌面上展开来。

这是一张手绘的简图，上面标注了几条主要的官道和水路，还有几个用朱砂圈出来的地名——京城、平州、月州、苏安…以及北边几个边关重镇。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舆图北侧那个朱砂圈上，对萧停云说：“北路这边，我打算从京中走货。分上两成出去，过两个州府就能接上北狄和西戎的互市商道。”

“赵诚这人走南边，若是做得好，能够发展。若是不行，我也有自己的人。京中走北边，也有我出人，不过这利润…就得重新商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两边同时铺货，京中的作坊只负责供货和品控，运输和分销交给手下的商队自己跑。”

“当然，有合作的商人找到百味楼，也是同样的待遇。”

这人不愧是做生意的好料子，连这都想到了。如果他不是王爷，能够明目张胆的放开干，那么富甲天下，也未尝不可。

心中惊讶的不止张小渔，还有坐在一旁的楚曜。

北方州县的互市，是什么作乱样子他最清楚。能够在那边有渠道做生意，已经去越界，可现在他能够拿到这里当面说，那说明…他们两人，都在萧停云的信任册子上。

“王爷这番话倒是大胆。”楚曜给了今日商谈的第一句发言。

萧停云愣了一下，知道他在讲什么，只是笑笑，“要说大胆，本王反而觉得，将军才是勇气可嘉。”这话内涵深意，指向非常明显。

张小渔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过也知道边关战乱，要想在那边做生意可不容易。

“北狄和西戎的互市，王爷这边可有把握？虽然前段时间北狄和南疆的使团从我这里拿了货。可是他们已经回国，也不知道后续的反响如何。”

“就靠这一单，也算走通了一半。”萧停云语气自信。

好东西可是上赶着有人要的。

“西戎那边赫连铮回去之后，需要稳一段时日。公主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到时使团还会再来一趟，我估计那边的量应该还会再加。”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还是他想的太少了。张小渔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半盏凉茶一口喝了，搁下空盏的时候瓷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聊的差不多，萧停云还要回去处理事务，顺带打包了几份吃食，回去享用。

从屏风后的架子上取下狐裘重新披上，系带子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着桌边两个人。

张小渔正偏头同楚曜说什么悄悄话，虽然他听不见，不过两人的姿态看来也不是寻常的好友关系。

萧停云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嘴角那道弧度又浮上来了，但这次他没有说什么打趣的话，只是冲张小渔微微颔了颔首：“行，人手的事后日就会有信，扩线的事，需要几日。具体的供货排期你让元掌柜跟我的管事对一下，按季度签，价钱照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了楚曜一眼。这一眼里带了几分调侃与了然，“你这个将军倒是好福气的，可要珍惜。”

“那是自然。”

楚曜坦然对上他的目光，眼里只有坚定。这个时候，张小渔饶是再没情商，也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了。顿时耳朵都红了一片，面上还强装镇定，送人离开。

萧停云哼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随从替他拢好狐裘，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渐渐消失在楼下大堂的嘈杂人声里。

人走了之后，雅间里安静下来。

今日外面难得出了太阳，阳光照进窗格，没什么温度，这冬天的太阳就像冰箱里的灯，只会亮。

张小渔把茶壶里最后一点残茶倒进旁边的水盂里，站起来把壶搁回茶盘上，回头看了楚曜一眼。

那人还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树梢上的积雪被午后的日光晒化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走了。”张小渔说，“发什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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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二百六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