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州的深秋相比于京城,可以说是温暖如春,却少了那层刺骨的凉风,一切都要舒服很多。
其中最大的县城凉县,有一条不甚热闹的街,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
医馆门面窄窄的,檐下挂着一块素木招牌,上面刻了“杏林堂”三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不过还是能够看出来明显的字迹。
一切都很普通,不过不普通的是,这间医馆里,常年坐着一位女医,姓陈,名清。县上的邻里街坊,只要是来看过病的,都叫她陈大夫。
女子看样貌,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话不多,看诊时却极有耐心。开的方子也实在,这些年在月州一带积了些口碑。
秦怀谨便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走进这间医堂的。
他游诊到月州已有十日,白日里在各村镇看诊,晚间便随意在一家小客栈落脚。
那日他因着一位老妇人的咳疾,开了方子,让人抓药。可在他翻典籍的时候,无意当中落出了一张旧方,这是他前几日在镇上另一家药铺购药时收来的。
他每到一处都有收集旧方的习惯,有些是前人验方,有些是同行手笔,拿回来逐一比对,常有收获。
可这一张,他记得自己从未看过。
他把那张方笺抽出,只见笺上的字迹清瘦端正,笔画收束处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收笔时多按一息。
盯着那个“参”字的写法看了许久,右边三撇的末笔微微上扬,和寻常的写法不同,这是阿姐教他写字时惯用的笔法,她说这样写出来好看,小时候他学了很久都没学像。
想到有这样的可能,秦怀谨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那张方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方子上开的是一副治妇人产后虚热的方子,用药稳妥,配伍讲究,底下的落款写着一个“陈”字。
随后,他攥着那张方笺,撑着油纸伞沿着街道打听一位姓陈的医者,只问女子,不出两家就问出了线索。
当今世道,女子出面做生意、行医的毕竟是少数,所以费不了什么力,他就知道了城西有条街道里面深处有一间杏林堂。
坐堂的女医姓陈,约莫六七年前来的月州,当时是被杏林堂的陈郎中的夫人所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自己会看病。
被问到的人还絮絮叨叨地说,那女医性子好,给穷人家看诊常常不收钱,逢着镇上有人生孩子难产,半夜去敲她的门她也肯起来。
秦怀谨听完,站在街边愣了好一会儿。
他记得阿姐走失那年才十五岁,当时他们一家人在去外祖家的路上遇到了马匪,马车被逼停,冲下了路坎,护卫们拼死抵抗,最后车夫和马都找到了,唯独阿姐消失无踪。
家里找了她整整三年,母亲哭坏了眼睛,父亲把附近的州县都翻遍了,最后不得不放弃。
如今算来,已是第十九个年头。
如今站在柜台后,是一个穿灰蓝布衫,身材纤细的女子,手里还攥着一根捣药的杵,她大约是在准备明日的药材。
听见有人进来,她抬头看见秦怀谨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口,表情怪异,有点不太正常。
这人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发出声来。
“阿姐。”
那女子握着药杵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她看着面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看着他眼眶里骤然涌上来的水光和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激动与不敢相信的神情,只觉得脑子里某处一直封着的东西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你……是在叫我吗?”
那道缝还没有彻底撕开,她就因头痛失去了意识……
“阿姐!!!”
沉浸在黑暗之中,场景转换,记忆里涌出来许多碎片——一个高门大院里晾着无数草药,一只被母亲抱在膝上,扎着小辫的小女孩,一个跟着她身后喊“阿姐阿姐”的小男孩…还有遭遇马匪那日,两个男人突然靠近,马儿受到惊吓,慌不择路冲到崖边……
“嘶~!”
猛然惊醒,陈清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丢失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翻涌着拼合起来,像一幅被水泡散了的画,一点一点又要重新黏合回原样。
她的嘴唇颤着,满头冷汗,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怀……谨?”
自己现在是躺在医馆后院的厢房里。
门外秦怀谨也是急的来回踱步,听到屋里有了动静,立马停下来,双眼盯着木门。柳夫人从里面打开门,让他进来。
“阿清这孩子当初来的时候,就是什么也记不得了,如今突然受刺激,可能想起来什么。你们先聊聊,有什么事叫我。”柳夫人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道。随后就出去了。
秦怀瑾红着眼眶走到床边,看到躺在床上的陈清也是如此,两人都已不是年少时记忆里的样子。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不是时间能够冲洗掉的。
“阿姐……”
那日傍晚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从阿姐走失那年开始,一年一年地对下来。陈清记起了自己的名字——秦婉容,记起了父亲是御医院院首,记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记起了那年马车翻下路坎之后,她失去记忆,被人转卖,离开了京中,辗转到了一个小村庄,再也没有想起来亲人……
近十二年,这日子过得也算和顺,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她再次经历意外,醒来时又是什么都不记得,就连姓名也忘记了…只记得会看病。后来辗转到了月州,才在这杏林堂安定下来。
秦怀谨听了她这些遭遇,很是心疼。随后把家里这些年的变故一桩一桩说给她听,父亲自请辞去了官位,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当年哭瞎的眼睛,如今恢复的也还不错,三妹学了医,已经是京中有名的女医。
他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秦婉容也一直在抹眼泪,两个人坐在医堂那张旧诊桌旁边,桌上的油灯燃到了后半夜。
第二日一早,秦怀谨便去驿站发了一封加急书信回京。
信写得很短,只说了一句:“大姐在月州,安好,速来!”信是写给三妹秦诗雅的,地址写的是京中她名下的医馆。
他没有写给父母——怕二老受了刺激路上出什么事,想着等三妹先过来看了情况,再一道商量怎么把阿姐带回去。
而且,他今日才得知,当初他们遭遇的马匪事故,也许其中另有隐情。
京中,秦诗雅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四日后的傍晚。
送信的信使把加急信亲自递到了秦诗雅手里,她正在灯下翻一本新得的医案。
拆开信封看见那行字,她捏着信纸的手顿住了,又看了落款,反复看了三遍,她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
连夜写了书信,安排了医馆的事项,她换上外衫,披了件斗篷,便上了备好的马车。
消息暂时不可对父母透露,主要是不知道大姐那边是什么情况。递回家的书信,只对父亲说月州那边有一桩急事需要她去处理,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便回。
秦正那边也没有怀疑,正好怀瑾在那边游诊,两人应当能碰上,可以相互照应。
秦诗雅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中途只在驿站换马时,歇了几个时辰。深秋官道上行人稀少,车帘外是连绵的枯树和覆着薄霜的田野,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封短信,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己还在牙牙学语,阿姐教她认字,教她背诗…阿姐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那些药材的名字……
后来阿姐不见了,她哭了很多天,再后来,她便跟着父亲学医,学到如今,自己也成了一个坐堂看诊的女医。
她一直记得阿姐说过的句话——“我们秦家的女儿,要有一技傍身,走到哪里都饿不死。”这些年她便是靠着这句话撑过来的。可是,那道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
她很害怕,如今就算是阿姐站在眼前,她也不认识。
七日之后,秦诗雅到了月州。
秦怀谨在县城门口等她,姐弟二人见了面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便带着她一路往城西走,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杏林堂的门虚掩着,檐下那块素木招牌在阳光里静静挂着。秦诗雅在门口站了一息,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推开门。
秦婉容此刻正坐在诊桌后面给人号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斗篷的女子,眉目间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眼眶红红的,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脉枕上停了一下,随即慢慢收回手来,对面前那个来看诊的妇人轻声说了句,“稍等。”
随后站起身来,绕过诊桌往前走。
她走到秦诗雅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眉眼已经长开了的妹妹,嘴唇动了两下,叫出了那个十几近二十年没叫过的名字。
“诗雅。”
秦诗雅攥着斗篷边沿的手猛地收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阿姐!”
“哎哟!这姑娘怎么哭了?是哪里痛吗?陈医女,要不要先带她去休息一下?”来问诊的妇人也是立马关心道,让两人进屋说。
“没事,容婶子,我把方子开给你,等一下帮你抓药。只是可能要稍等片刻。”秦婉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情绪道。
“哎!我不急,你们忙。”
秦怀谨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姐姐抱在一处,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把脸别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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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第二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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