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光明

凌敬眼珠转了一轮,才难以置信地在儿子身上定住。

“你送她的?你醉得昏了头吗?你怎么想的!”

凌岁津道:“我与父亲说过,此事错在我,我想护铭竹姑娘安稳,所以想娶她,怕她不信,就将随身一对玉佩给了她作为信物,若我不认,她但凭此物可去三法司告我。”

凌敬气得浑身燥热,在书房叉腰走了一圈,怒极反笑。

“凌泽啊凌泽,你,你——”

他简直无话可说。

他如今有些后悔,后悔这些年将儿子护得太好,没让他见过一点诡计污浊,养成了他这副天真纯净的性子。

凌岁津低头,将铭竹那张画了他玉佩的信纸折起来,默默收入袖中:“儿从小读圣贤书,也听父亲教导,那些书中的道理难道都是错的吗?”

凌敬脚步顿住,仰头长呼一口气。

“……爹教你读圣贤书,不是让你……做个圣人。”

他转过头,看向凌岁津。

月光悄移,烛光稍歇。

少年的影子淡了些,却依旧挺拔清正。

凌敬眼底怒气散去些许。

“你初入翰林,不知官场远非你想象,父亲刑名十三年,才坐上尚书之位,表面风光,背里不知遭多少人嫉恨,你是我的儿子,可知又有多少人会拿你做文章来对付我?”

“但也正因你是我儿子,别说你品行高洁,哪怕真是那等寻花问柳之辈,父亲也保你无虞,南浔阁花魁又如何,到底也不过是个妓女罢了,父亲有的是手段让她开不了口。”

他顿了顿,道:“只要你听话,当作自己从未去过南浔阁。”

夜渐深,早春仍凉意浸骨。

凌岁津站在那儿,有些发冷。

父亲供职刑部多年,掌司法公正,定案无数,在他心中形象向来光明伟岸。

他从小读书明理,亦受父亲启蒙。

父亲严厉,教他无数做人道理。

他怕他,却更敬畏他。

何曾想,他今晚却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明知有冤情而不愿核查,岂非草率塞责,执法不公?

明知是他的错,却要施压弱小,岂非仗势欺人,肆权作恶?

铭竹父亲冤死,母亲病故,幼弟流放,她自己也沦落风尘,如今更是被他欺辱清白。

她小小一介弱女子,肩上压着千钧重担,这世道的不公好似叫她一人承受了似的。

父亲非但不帮,还要将她彻底压垮。

她又何错之有,何其无辜。

在父亲给他看那封信前,他的确不知铭竹藏了他的玉佩,但他知晓后,也并不生气。

她只是顺势而为,又不是无端构陷他。

一个千方百计活下来,只想为父亲争个清白的女子,分明值得敬佩才是。

天理昭昭,若天下司法皆如此偏颇,百姓要往何处去求公道?

父亲想要他成为怎样的人?做怎样的官?

同流合污,便是父亲口中的世故吗?

凌岁津不知。

至少他不愿信父亲曾做过这样的事,而将来的事还未发生,至少至少,他还可以努力救下铭竹姑娘不是吗?

身为人子,他不欲与父亲作对。

但为天理正义,他愿守君子之心。

“父亲。”他定声,“明日我会正式向刑部上书,请求重查旧案,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若铭竹姑娘去衙门告我,我即刻认罪认罚,再不为官。”

凌敬脸色沉到发黑。

他望着自己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竟有些陌生。

凌岁津从小到大都让他省心至极,这还是第一次公然违抗他。

“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个七品小官?”

“与身份地位无关,那是一条人命,一个公正,即便我与铭竹姑娘毫无瓜葛,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凌敬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陷入沉寂,空气却仿佛收紧,压抑得人难以呼吸。

凌岁津气息急促,在父亲威压下心如擂鼓,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倔强。

父子二人沉默对峙着。

良久,灯花“哔啵”一声,如投石入井,激起涟漪。

凌敬转身,回到书案之后坐下,疲倦地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他不再看凌岁津,只沉声说了句。

“这是我刑部的事,你不用上书了。”

凌岁津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后背已洇湿一片。

他默默看向父亲,眼眶竟有些泛红。

“……请父亲早些休息。”

他走到门口时,凌敬又忽然出声,语气冷冽。

“若真有冤屈,翻案可以,但你想娶她这事,断无可能。”

凌岁津扶住门框,顿了片刻。

“父亲,铭竹姑娘本就没答应我,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凌敬抬起头,儿子已走了。

他气得太阳穴作痛,随手将一个笔洗丢出去,砸碎在地上。

从小没打过他,真当他是慈父不成?

敢拿婚事当儿戏,就关起来打断双腿!

-

铭竹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两枚玉佩。

她对着窗轻轻举起来,玉佩在她手中严丝合缝,成一个完满而漂亮的圆形。

阳光爬上窗框,渗入指缝,将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与手中羊脂白玉一同照得透亮。

一半是梅,一半是竹。

合起来,倒像个字。

铭竹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个篆体的“凌”字。

雕工如此精湛,想必出自大师之手。

似这般特征明显的随身之物,若铭竹拿去当作证物状告他,他想抵赖都难。

铭竹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古琴上,眼底有淡淡茫然。

昨日凌岁津走后不久,凌敬果真拿着那封信来找她了。

她依照之前计划,用凌岁津的名声仕途加以威胁,要求凌敬答应为自己父亲翻案。

凌敬这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脸色难看得可怕。

在她用刻薄的言语提起凌岁津时,她竟在凌敬眼中窥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浑身都几乎僵住。

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如今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在达成目的之前,她再不敢走出南浔阁。

她知道重查旧案费时费力,何况松清县太过偏远,距京两千里之遥。

所以她说会等一个月,一个月足以使此事有一个开端。

若是她听不到任何消息,她会拿着那块玉佩走进大理寺。

凌敬当时坐在那儿,只说了一句。

“你在找死。”

铭竹迎着他寒冽目光,不退一步:“父母皆已亡故,身为人子不能尽孝,只能为他们全力争一口气,成与不成,铭竹绝不畏死。”

凌敬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走后,铭竹才大汗淋漓地瘫在地上。

她是怕的。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怕死呢。

她若死了,弟弟又怎么活。

但事已至此,她无法回头了。

她早料到有今日局面。

凌敬即便愿意替她父亲翻案,她只怕也难活着走出京城,遑论走到岭州。

她只能答应白恒一,成为另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清楚,所谓入他偏院,受他庇护,实则不过是当他禁脔而已。

她原想,此身污浊,她还有一颗洁净的心。

可当她看向手中这对玉佩,又不敢这样说了。

她的心,真的还能算洁净吗?

凌敬乃司法堂官,查案本就是他职责所系,就算被她算计她也毫不愧疚。

可凌岁津呢?凌岁津完全是无辜的。

铭竹低低叹息一声,握紧了这块玉。

是她对不起他,亏欠于他。

她想起凌岁津昨日对她说的那些话,愈发怅惘。

那时他还不知他那块遗失的玉佩其实为她私藏。

而凌敬回去后,必会将此事告知他,他知道她所作所为后还会认为她无辜吗?

他说要娶她那番话,他定然后悔极了吧。

铭竹垂眸片刻,起身将玉佩收好,藏入匣中。

脱籍从良?

那不过她用来博取同情的话术罢了。

自走入南浔阁的那日起,她就已断了这个念头。

正如阁中姑娘每次房事前须靠凉药避孕,她却不需要。

她早舍弃了一切。

包括为人母的可能。

……

正听仔细给凌岁津膝处上了药。

“铭竹姑娘竟然是个神医啊,这热敷几次再上药,果真好得快,眼看着淤血散了大半了。”

又问:“公子,你还疼不疼?”

凌岁津放下裤脚:“不疼,明日起就不用擦药了。”

这两日父亲替他在翰林院告了假,要他自省,其实是养伤,明日他还要上晋王府,为上次失信之事赔罪。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窗下探出来,脆生生喊:“二哥。”

凌岁津眸子倏亮,笑着招手:“西西,快进来。”

一个梳着双髻的十岁出头的少女蹦蹦跳跳进了屋。

正听忙唤了声“三小姐”。

凌敬有一位正妻,两位妾室,凌茜正是姨娘谢氏所生,今年十二岁。

谢氏身体不好,独居偏院养病,凌茜得郭夫人允准,可陪在生母左右,因而也不常到内院来。

她从小便与二哥关系要好,倒是常往凌岁津这里跑。

凌茜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特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翻飞。

她笑吟吟问:“二哥,我姨娘给我做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姨娘手巧。”

凌岁津笑了笑,让正听去厨房拿蜜饯糖糕给她吃。

又问起姨娘身体。

凌茜爬到凌岁津身旁的榻上坐下:“姨娘还是那样,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凌岁津想了想,问:“父亲去过琴阑院吗?”

凌茜摇了摇头。

凌岁津便道:“那过两日我去看看姨娘,正好还有些问题请教呢。”

凌茜有些好奇:“二哥,你这么学问渊博的人,还有不懂的事吗?”

凌岁津笑着揉了揉妹妹脑袋。

“自然有的,二哥只是读了点书,不懂的事多着呢。”

“那你要问我姨娘什么呢?弹琴还是做衣裳?”

凌岁津摇头:“姨娘入府前曾嫁过人,我想问问,若要成婚,需准备些什么。”

凌茜瞪大了眼:“二哥,你要成婚了吗?”

还不待凌岁津说话,她便又道:“喔我知晓了,二哥要娶那位身份尊贵的王府郡主。”

凌岁津诧异:“你听谁说的?我怎不知。”

说不死线谁还死线,it's me 晚了一分钟,一分钟也是晚,给大家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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