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敢

凌茜说:“家里人都知道啊,父亲知道,夫人知道,我姨娘也知道。”

都知道?

凌岁津惊讶,问正听知不知道。

正听端着食盒讪笑:“隐约……有听说啦。”

凌岁津皱眉:“我的婚事我却不知?可见也做不得真。”

凌茜揭开食盒,从榻上的小桌上拿糕点吃。

“二哥,你不喜欢那位郡主吗?”

“二哥从未见过她,谈何喜不喜欢。”

“可是二哥,我听说郡主金尊玉贵,貌若天仙。”

凌茜咬了口糕点,笑道,“我二哥这样好的人,满京男儿都比不上,配公主郡主正正好呀,咱们家以后也是皇亲国戚了。”

凌岁津道:“你小小年纪,哪里听来这些浑话,还学给我听。”

“夫人姨娘们都在说啊,我看大家都高兴着呢,我也高兴,若是能有一位郡主嫂嫂,那我出去好有面子啊,文佳、乐杉她们指定羡慕我呢。”

妹妹提及的皆是同她交好的世家贵女,偶尔会来家中做客,或是邀她出行,凌岁津与她们打过照面。

凌茜又捡了块酥饼吃:“二哥,你打马游街那日好威风,状元榜眼虽在你前头,长得却比你差远了,我同大姐站在楼上,悄悄听见许多小姐向大姐问你呢,还给你抛花。我就知道,我二哥是最好的,谁见了都喜欢,二哥若是未配婚事,再晚几年,我的朋友都想做我嫂嫂啦……唉哟!”

凌茜额头吃了一记栗子。

凌岁津从容收手,一副夫子作派。

“再胡说还要挨打。”

凌茜不服气:“本来就是嘛。”

她在这儿玩了会儿,直到凌岁津说要去书房处理公务以及看书,叫她去陪母亲一会儿,她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想起来问:“二哥,你是明天来琴阑院吗?”

凌岁津道:“我明天有事去晋王府,后日散了值再去看姨娘。”

晋王府?

凌茜扒着门框回身:“二哥,你是不是去看郡主的?果然是我未来嫂嫂吧。”

凌岁津眉头一蹙,正要说她,她便笑着逃开了。

他问正听到底怎么回事。

正听其实也不太清楚,就说不过是偶尔听人提了几句。

“听谁提的?家里的还是外头的?”

正听仔细想:“好像……都有吧。上回我和正言在南浔阁合点了一壶茶,坐了半个时辰,也听到有人议论。不过公子,老爷夫人既没跟你说,想必是捕风捉影而已。”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岂不是好事吗?

能攀上晋王府,那是天大的福气。

凌岁津心里却不这么想,他才与铭竹许了承诺,怎能失信于她,虽说大概只是讹传,可正听既在南浔阁中听人议论,铭竹就未必听不到。

怪不得她当日不信他,定是误会他是那等轻浮之辈了。

他思来想去,快步去到书房写信一封,嘱咐正听交予铭竹。

正听面露难色:“那南浔阁可轻易进不得,一壶茶最差也得二两银子,抵我半月月钱了。”

凌岁津取了钱袋来:“这里有十两……”

话未说完,正听一个谢恩打断,抢了钱袋和信就欢天喜地地走远了。

凌岁津笑着摇了摇头,静下心来看书。

才翻开一本常读的,就见到中间夹着的一张信纸。

他微怔,随后小心展开。

是铭竹给父亲的,那张画了他玉佩的信。

笔触细腻,起形精准,可见主人技法高超。

凌岁津瞧了会儿,竟来了兴致。

于是寻来张大小一样的纸,在桌上铺陈开,照着临摹起来。

那是他的玉佩,他很熟悉,故而临摹得快,不久便在纸上画了个一样的,与铭竹的对照着看,却又觉生硬,于是揉去重画。

提笔思量之际,他灵光一现,画了这玉佩的另一半。

不过那一半如今也在铭竹手中了。

这次倒还满意,待墨干,他与铭竹那张折好放在一起,压入了本古书之中,置于架上。

此插曲毕,他才重新静下心读起书来。

日影轻移,直至母亲身边的丫鬟黄鹂在门外唤了他一声,他才发觉天色已暮。

独坐下午,四肢僵硬。

凌岁津站起舒展了下身体。

黄鹂进来笑道:“夫人让公子过去一道用膳。”

凌岁津忙答:“好,我这就去。”

他将书合上,才想起正听一去许久,竟然还未回来,不禁有些担忧。

路上黄鹂问起他膝上的伤,他摇头说无碍。

黄鹂道:“那就好,夫人方才还同我说,生怕公子腿疼得出不了门,又耽误明日去晋王府。”

眼见着踏过石桥,穿过长廊,进了玉林院,凌茜头一个迎了出来,高兴喊“二哥”。

凌岁津才应一声,便见凌敬也在屋内坐着,忙上前向父母见了礼。

凌敬淡淡“嗯”了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则笑着招呼他坐下,满脸喜气。

丫鬟仆妇上来布菜,只是几道家常菜,倒也简单,不过父母膳食都是大厨房准备,比他们各自院里的小厨房要讲究不少。

他与凌茜常来与父母一道用膳,大姐凌华未出阁时,亦是如此。

凌岁津敏锐察觉父母今日是有话要同他说,但食不言寝不语是一贯规矩,他未主动询问,直到吃完,仆妇开始收拾时,凌敬才不紧不慢地端了杯茶漱口。

“你母亲有事同你说。”

凌岁津看向母亲。

郭夫人压不住眉梢眼角的喜色,攀住他手:“泽儿,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因先前音信未定爹娘暂未告诉你,眼下却已差不多了。今日上午我去龙华寺烧香,可巧遇见晋王妃,王妃携我同行,相谈甚欢,顺势聊起儿女婚事,说小郡主去岁已及笄,少不得为其婚事早早考虑,但郡主宠惯大的,左看一个不满意,右挑一个不愿意,偏生王妃提及你时,郡主一时没吭声,再一看,倒有些红了脸。”

郭夫人说着语气已难掩骄傲,仔仔细细打量起儿子,见其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实在一副好相貌,不由笑意更浓。

“当时王妃心里就有了底,旁敲侧击之下才知,那回你打马游街,小郡主便是在街楼上见了你一回,故而念念不忘……这倒也正常,我儿惊才风逸,哪有姑娘不喜欢呢。”

凌岁津却无半分被夸赞的高兴,反倒心微沉下来。

正要开口,母亲又道:“你别急,先听我说,今日我与王妃聊着聊着,索性就在大殿中请师父给你们合了八字,欸呀,你不知道,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母亲!”凌岁津再忍不住,站了起来。

凌敬沉声:“坐下回话。”

凌岁津没有遵从。

凌敬眸光压暗,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威压似利刃逼近。

坐在父亲旁边的凌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郭夫人见父子二人情绪不对,忙问怎么了。

凌岁津缄默着,不知如何解释。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请母亲不必为我婚事费神,儿自有主张。”

郭夫人有些懵,儿子自小乖巧听话,除去读书一事无须人操心外,事事皆是由她亲自安排妥帖的,怎么到了婚姻大事反倒“自有主张”起来。

但她意识到什么,问:“我儿是有心悦之人了?是哪家的千金?”

凌岁津不语。

凌敬开口:“你敢同你母亲说实话吗?”

凌岁津立在那儿,似说不出话。

郭夫人已察觉出此事不对,追问起凌敬来。

“到底什么事?”

凌敬冷笑,语带讥讽:“你养的好儿子,你该问他。”

郭夫人心中愠怒,拍案而起,厉声责问:“你去南浔阁一事我已不追究了,你无端罚泽儿跪祠堂我也可以作罢,如今你又发什么疯?摆什么阔?我养的好儿子?我养的当然是好儿子!所以,你不是他父亲?他不是你儿子?你敢说声‘是’,我就立即向你下跪道歉!”

这话说得严重,但话赶话时,都是寻着刺说。

凌岁津深知关于他的事瞒不了多久,母亲势必会知道,不曾想竟这么快。

他原准备等一等铭竹的态度再行其事,谁知上天偏爱不如人意。

事已至此,他自然不能任由父母矛盾激化而坐视不理,因而在父亲怒气发作前,先一步上前,挡在二人之间,也挡住了父亲的视线。

“母亲。”他眉峰轻蹙,满脸羞愧,“我亦去了南浔阁,且那晚……醉酒失态。”

郭夫人愣了愣,忽而脸色惨白。

“你……你是说……”

她遂又摇头,坚声道:“不,不可能,我的儿子我了解,绝无可能去那种地方眠花宿柳。”

她试图从儿子眼中寻到转机,但并没有,结合凌敬对凌岁津莫名其妙的罚跪与态度,她哪里还猜不到到底发生了何事。

但她反应极快,握紧凌岁津的手。

“母亲今日在外并未听到任何风声,可见晋王府那边必是不知情的,你父亲乃朝廷二品大员,这点事不算什么,你且宽心,当作从未发生过就好,更不用担心与郡主的婚事……”

“母亲。”

凌岁津目中一片澄净赤诚,也很平静。

烛光浅照,他像月下清冽透亮的玉。

“请母亲拒掉这桩婚事,否则我明日亲自去说。”

凌敬在身后斥道:“你敢!”

凌岁津转身,望向父亲的眸光十分坚定。

“我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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