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那船桨如长枪一般唰地向赵兰辞的脸袭来,他左右闪躲躲开两道直刺,艄公再度横斜劈砍过来,又被赵兰辞身子后仰闪过,再抬起身来,桨身已经横着压住他的胸腔,赵兰辞只得双手抵住那压下来的桨杆。

二人僵持不下,惊蛰一面闪躲修士的攻击,一面用藤与叶暗中伤那艄公,他们二人都不是以战斗见长的神仙,在水上更是难以施为,惊蛰的手触及艄公脚边,霎时一根长箭破空而来,从她的指缝里穿了过去。

惊蛰啊了一声,收回手去,只能留下一根小小的藤蔓探至赵兰辞脸颊边,刷地一下出了他挽头发的木发簪,刹那间三千青丝散落,那人竟有一瞬失神,赵兰辞在对峙中叼住那根木簪,头一拧,用发簪尖锐的那一端,瞄准了那艄公的耳朵就是一刺。

艄公惨叫一声,耳中流血,卸了力气,赵兰辞一脚踢上他胸口,将人踢下了船棚,人落水的声音扑通一声,在暗夜里如同一道惊雷。

空中向船上射来的光箭数量一下多了起来,赵兰辞重新躲入船舱,险些被射成筛子。

“你们的目标是我!”赵兰辞回身吼道,“是林晟派你们来的!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别误伤!要抓活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箭势稍弱了些,赵兰辞捂住惊蛰的头,对她说:“神官你先走!我们可能要跳船了!”

“把他们的船炸了!”那群人中又有人在喊着。

“那你怎么办!”惊蛰刚问出口,身旁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原来是船已经被炸沉了半个,赵兰辞扑通一声便跳了下去,白马在船上长嘶一声,竟也追了下来,将他驮在背上,向前游去。

赵兰辞在江水中抹了一把脸,将湿透的惊蛰扶上马:“快走,驾云走,快呀!”

惊蛰趴在马背上,被水淹得说不出话来,可是手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不愿松开。

“惊蛰,我若是死在这里,你向南走,去终南府找一个叫李竹霜的人,他一定能帮你!”赵兰辞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惊蛰的手指,“别担心,天下很多人都能行正道!”

空中有几个人凑近了,似乎是以为他已经放弃抵抗,他们完成了任务,已经可以把他带回去了,可谁能想到,那匹白马一声嘶吼,重新咬住赵兰辞的衣服,将他拱到背上,以一种背水一战的气势继续沿着原定的船轨向前游去。

赵兰辞已经被淹没了,口鼻都进了水,浪花一个接一个的打过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块无知无觉的巨石,沉重地向江心滑去,耳朵里能听见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回荡着“死了”“怎么办”“没活”之类的话。

他自己都快放弃自己了,这温顺的马匹反而没有放弃他,就算带着朴素的藤条缰绳和马鞍,也还是拖着他向前游,就连惊蛰的手也离开了他的身体,他仍能感觉到身下温热的生命起伏。

别再带着他继续游了,赵兰辞真想这么说啊,再这样下去,连你也会死掉的。

原来他这一生是死在水中的,赵兰辞想,他没有死在神界,没有死在冰冷的天宫,没有死在爱人手下,而是死在回乡的路上,死在他做栖灵山神时看了十年的平江里,也算死得其所。

他想起上一次这样被水包围是什么时候,应当是在终南府吧,泡在咸腥海水中,身体被浪花拍打得一起一伏,用了避水丹,忐忑不安地睁开眼睛去找海下的宝物……

不对,那是在幻境里!那时候,还有一个假的“应雪晴”,他的供养人,赵兰辞真想笑,自己走马灯的时候,还能想到这些虚假的事情聊以慰藉。

也罢,他都要死了,难道还不允许他想想?他恍惚间甚至能感觉到,应雪晴在幻境中的沙滩上,将他平躺着放在膝头,他甚至能回忆起他散发着冷水梅香的怀抱,脸颊上传来沙砾粗糙的触感。

赵兰辞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躺在沙子上,脸被沙粒压出大片红痕,这里可没有谁让他枕着大腿,只有礁石在眼前摇摇晃晃。

不对,是他自己在犯晕。

赵兰辞懵懵地咳嗽了两声,哇的一声吐出水来,渗入沙子的空袭,他半个身子还沉在水中,被江边一漾一漾的肮脏泡沫包裹着。

远处有个人跌跌撞撞向他跑来,手拍着他的背,他终于吐够了,有些僵硬地转身。

哦,原来是惊蛰。

他这一口气叹得,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还要松一口气,幸亏惊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惊蛰拧了拧衣服中的水,把书箱倒过来清理,像小狗似的甩了甩毛:“执墨使,你没事吧!”

赵兰辞摇摇头,艰难地翻过身来,抹开脸上湿透的乱发,仰面对着天空,天边竟已微微发亮,从江面上迎出些许红橙色的光,他就像躺在一片燃烧的花里。

“……我们的马呢?”他轻声问着。他向左右两侧瞧了瞧,一夜混乱之间,他们竟已经横渡了平江,早已与临水隔江相望了。

惊蛰咬着唇拼命地摇头:“折在河里了。”

赵兰辞木然地点了点头:“对不起啊。”他失去的太多,都没力气悲伤了。

“我不认识它。”惊蛰有点疑惑,“我以为是你找来的呢。”

可我以为是你在那里等我……算了。赵兰辞想了想,没有多说。

他的水吐得差不多了,咳嗽还是停不下来,心脏好像插在肺里头,砰砰跳个不停,跳得他都想捏住让他的胸腔安静一会,别像个鼓起的风箱。赵兰辞坐在滩上歇了一会,惊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也和赵兰辞的心脏一样,跃动着跳出江面,将他们的脸庞也照得明亮、泛红。

“是太阳,它真好看。”惊蛰歪头说。

“嗯。”赵兰辞轻轻地应着,他趁惊蛰转移了注意力,低头拉开衣领看了一眼伤处,那里的乳玉,似乎少了一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骗得过身体。

赵兰辞沉默地掩上衣襟,他什么也没有说。两个人看了一会日出,惊蛰低头看着沙滩,小螃蟹和小虫子开始从沙子中钻出来,偶尔浮现一两个沙洞,水从里面吐出来,惊蛰问他那是什么,赵兰辞给她解释,扒开沙子,顺手便挖了一只笨的,放在掌心给她看。

那小蟹没一会便爬走了,惊蛰把它抓回来,放在赵兰辞脚边,它一会又横着爬走,又被惊蛰抓回来,反反复复,最后一次,它仍旧固执而徒劳地逃跑,好不容易神官大人不想玩了,那小蟹便钻入了沙子中。

赵兰辞苦笑了一下。

“你看。”惊蛰指着那个洞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虫,它们只有那么小,却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你是想说蝼蚁尚且偷生?”赵兰辞问。而我呢,我一心求死?

“我没这么说。”惊蛰抱着腿,把脸放在膝盖上,“是你自己说的。”

赵兰辞低下头,他连修真到飞升一共活了一百二十一岁了,可是他说:“我却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小蟹。”

惊蛰随着他一起站起来,赵兰辞同她一道向大路上走去。

“说起来,执墨使的故乡到底是哪里?”

赵兰辞回身笑了笑:“梓潼。”

越过了平江之后,赵兰辞仍旧扮作农妇,各关隘的盘查少了很多,或许那些人真的以为他死在平江里了,又或许是他们认为他最有可能去的就是栖灵,其余地方便放松了搜寻。

毕竟,连应雪晴都不知道他的故乡到底是哪。

他们越过几座城镇,粉墙黛瓦逐渐被红砖古厝替代,眼中可见的农田由开阔田野变为梯田,丘陵多了起来,站在山上,便可以望见远处的海。

赵兰辞也问过惊蛰:“你们观农桑,究竟是如何得知土壤与作物长势的?和我眼中所见有何不同?”

惊蛰用手一指,指向一座土坡,便说:“那山上有灵芝,就在崖壁上,十五丈高的地方。”

赵兰辞惊讶地望着她:“可是我只能看见有树和草。”

“所以我是农神,执墨使不是。”惊蛰在前面晃着一根狗尾巴草,“我等生来便是如此,眼中世界,便如书页图册一般,可直接阅览。”

赵兰辞正惊得说不出话来,就听惊蛰又道:“可光是看得见,也无甚用处,看见青葱茂盛,也看见冻馁饿殍,一切,到底还是仰仗玉尘子。”

赵兰辞顿了顿才说:“那玉尘子眼中的人间,又会是什么样呢?他眼中的……我,又是什么样?”

“不知。但……我想终归是他神力的一部分吧。”

或许只是一团行走的血肉,一团灵气,或许是一团水与火凝结成的无用生命?还在不停地像星鸥一样吞食着云雾气露。

“若是凡人皆能辛勤耕种,开山拓土,那身为农神,岂不是能神力大增?”赵兰辞问。

“那是自然。”惊蛰在前面边走边说,赵兰辞只能看到她脑袋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孩童发髻,她说出来的话却极富深意,“若真能有那一日,便也不用再畏他躲他了。”

二人边走边说,道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古老的城门。

“到了,”赵兰辞竟有些近乡情怯,“是我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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