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那点出息！”

冬日的茶摊棚子下面没几个人，罗炽坐在赵兰辞对面，将杯子放在桌上，恨铁不成钢地压低了声音：“就这还敢当逃犯呢？脸皮那么薄，别人还没说你什么，你就紧张成那样了！谁看了你不觉得是心虚？”

赵兰辞乖乖地听她的“混街头小学堂”，抿了一口茶水：“我都这样了，你还拿我取笑。”

惊蛰坐在一边刷刷地记录一路市集所见，白马在棚子外孤独地望着远方。

罗炽笑了他一番也不闹了，正色说道：“那日华京一别，我还当你高升了，怎地混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赵兰辞被问得多了，也便泰然自若，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这样无事一身轻，便是高升也不换。”

“倒是你，怎么都成仙姑了？”赵兰辞反问她。

这回轮到罗炽尴尬了，摸着后脑勺：“哎呀……你别听那些凡人妖修们乱叫，我也要过日子的嘛！只不过是走街串巷，赚点零用罢了，自然是不比先前。你知不知道先前天降大雪平江异样？城里衙门谢家老爷之前去世的小儿子，都被传成你的童子了，唉，连我也快在凡人口中成你座下武官了！”

谢家小儿……谢永宁？赵兰辞有点惊讶，罗炽便把事情简单一说，赵兰辞怔怔的，若有所思，竟有因果循环善有善报之感。

“那如今栖灵山神又是何人？”

“不知道，神仙们怕是没那么快吧。诶，你身边这位小友又是谁呀？”罗炽问道。

赵兰辞和惊蛰对视了一眼，惊蛰直截了当地说：“罪仙惊蛰。”

“……青灵庭在天宫备受打压，便想了个罪仙下凡的名头，远离是非。”当时的赵兰辞怎么也没想到，那时一句话的功夫，竟成了如今的救命稻草。

“怎么当神仙也不快乐。”罗炽嘟哝着，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

赵兰辞看了看惊蛰，又看了看罗炽，似乎有话要说：“惊蛰神官，你想不想？”他冲罗炽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如若愿意，自然是好。”惊蛰回答，她此时的气度已不再像个小女孩。

罗炽被他们俩闹得一头雾水：“什么呀？”

“有一事相求。”赵兰辞笑道。

惊蛰从口袋中拿出了那幅千禾图。

“这上面记载了天下作物，各类灵植仙草，农田水渠，凡是地上长的，都能从中得见。”赵兰辞说。

千禾图里，升起层叠金色文字，随着图画浮在桌面上一寸，就是一个简化版本的乾坤照影，这玩意在应雪晴那就是个贴上年岁的普通画轴，在罗炽眼里却如真金做成的谷穗小麦。

她换了个位置，用身子挡住桌上隐隐浮现的金光，趁着清晨人少，这才没掀起轰动，她轻声惊叹道：“这可是个好宝贝！”

“与之相对的，图上哪里是未耕作的土地，也可以看得出。”

“你是想说……”罗炽搓了搓狐狸爪。

赵兰辞与惊蛰对视一眼：“我想求你的事便是，能不能凭借你在栖灵附近妖修中的威望，将这图的内容扩散开来，引来更多妖类开垦山野？毕竟……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

“我明白了，”罗炽一拍桌子，“这不就是个藏宝图嘛？只要标上那些灵花灵草的所在地，自然就会有族群前去，领地建立起来，再加上你这神图的指引，还怕没田吗？”

“正是如此！”

“好说好说，只是这图我看你们也要用，不如你找个地方拓印下来，我拿去给阿大他们瞧，再多找些同族……啊，你认识的，就是那只给你送过果子的，还没讨上封的那个。”

“这我倒是记得。”赵兰辞掩唇笑了起来，回想起做山神时候诸事，那时整日觉得无事三分忙，现在日子倒是波澜壮阔了。

“你不回山神庙去看看？”罗炽说着开心了就要站起来。

“可别！”赵兰辞叫住了她，“我现在……可不能在栖灵山附近出现。他一定知道，我要跑，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就是栖灵山。”

“到底是谁在追杀你啊？”罗炽又坐了回来，不解地问。

赵兰辞深呼吸一口气，吐出了那个名字：“当今新皇，林晟。”

此话一出，连罗炽也沉默了：“……我还当他是个……唉，我就知道，那些遍身绮罗的公子哥没一个好东西。”

“还有一事，我等到把图拓印给你之后……我们想尽快离开临水，坐船走。”

“你们要南下？”罗炽一口饮尽茶汤，把铜钱拍在桌上，“这个也好说，码头那边我也有认识的，我帮你打点一艘小船，顺利的话今晚就能找得到。”

“但愿如此。”赵兰辞看向惊蛰，惊蛰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是赵兰辞知道她也很开心。

三人分别后，赵兰辞和惊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开始拓印，罗炽前往码头帮他们借船，天色暗下去之后，三人重新聚首。

此时的临水城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几声雀鸟的叽咕，街上空无一人，湿冷的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街上惟余几人的脚步声与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的滴答。

罗炽拿着那张羊皮卷不住地惊叹，这已经是经由凡间笔墨遮掩后的版本，看起来就像一张藏宝图，只不过它记录得极为详实，连人迹罕至的地方，山野谷坳都有记载。

罗炽借着月光看了好一会，笑盈盈地问惊蛰：“诶，小神官，你觉得是架着云头在天上看人间好，还是走在地上好？”

“都好。走在地上，好玩。”惊蛰从赵兰辞的背篓里露出脑袋。

罗炽被逗得咯咯笑：“这次太仓促了，等下次见面，季节到了，我请你们吃桃花糕、桂花糕、荷花糕，都很好吃，赵公子一定知道。”

惊蛰又看向赵兰辞，他在前面浅笑着说：“下次再叫上阿大、红药他们一起，但愿今年稻谷能丰收。”

“借你吉言！”说着一行人走到了渡口，此时空无一人，罗炽上前轻声唤了两声，“老吴，这就是我今天和你说的两个客人！”

由渡头延伸出去的沙岸可以看出平江涨了许多，果然渡口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几乎能与渡口的木月台齐平，船上坐了一个艄公，见他们来了，便要解开缆绳。

赵兰辞望向平滑如镜的宽阔江面，长舒了一口气，从与应雪晴一战之后，撑到现在，他的心力也已经快耗尽了。江风吹动他未挽进发髻的几缕头发，带着江面的水腥味，远处阴翳的群山后是一轮寒冷的下弦月，夜色中闪动的水波在他眼中越来越像浮动的星子，在迷幻地呼吸。

惊蛰没坐过船，率先跳上船，弯腰划过江水，手中牵着白马。赵兰辞在脑海中回忆千禾图，判断方向，只有罗炽站在岸上，踩住一节纤绳，船夫的眼在蓑帽的影子下露出一点白。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老吴呢？”她轻声问。

“吃多了酒，睡着了，我替他跑这一趟。”那船夫低声回答。

“一定要这么急着走吗？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们。”罗炽拉住赵兰辞的衣袖，顿了顿说道。

赵兰辞听到罗炽与船夫的话，也有些犹豫，他看了看下游，说道：“还是尽快为好。”省得夜长梦多。

罗炽沉默了片刻，看了那艄公一眼，只好点了点头，松开了脚下的绳。

赵兰辞也钻进船舱，坐在惊蛰身边，罗炽在岸上挥着手目送他们远去，艄公将桨一撑，小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惊蛰问道：“我们天亮时是不是就能到？”

“顺利的话应当可以。”赵兰辞托着腮坐在小窗边，“可以一直坐船，也可以过了江我们再走陆路。”

“执墨使是想要去哪？”

“我……”赵兰辞揉了揉眼睛，“我想回乡。”

“你在故乡有田地吗？”

“以前还有两亩薄田，不过现在恐怕是荒很久了。”赵兰辞想着，自己亲缘淡薄，母亲已逝，自己又一直在苦求修仙飞升，一眨眼半生零落，早已不知错过了多少个春秋。

他们的船行着行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江心，那艄公沉默地撑船，赵兰辞疲惫的目光望向前方恍若空无一物的江水。

忽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到底有没有向前走，还是一直在原地打转？两侧的山与月，从刚刚开始便一直静止！

“船夫，船夫？”他呼唤起来，那艄公戴着蓑帽，手持长桨，忽地向他攻了过来！

“我们上当了！有埋伏！快腾云！”赵兰辞喊道，自己握住船舱顶棚，将身一拧，向外攀登，一翻身落到了顶棚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船夫。

惊蛰也跟着轻巧一跃便跳出来，按住藤编的船身顶棚，藤蔓生长，绊住了那艄公的脚。

艄公用桨弹开缠上来的藤，与赵兰辞缠斗在一块，几拳招呼过来，赵兰辞便确认了，这只是个有些功夫的凡人，却并非修士，难道是金吾卫？

“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有人在空中喊道，赵兰辞抬头望去，却见几道飞剑剑光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