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诡异的纱布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了卧室的床上,苏隰执面色苍白,一动不动,不记得这样躺了多久。确定父母不爱自己是秋天,现在,祝南洄死去,也是在秋天。

感觉到手边异样时,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缓慢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刚才恍恍惚惚,意识不清中,不小心被床头的摆件划伤了。

他的脑子并不十分清明,但今晚月色正好,借着月光,他还是看清了手边异样感的来源——是一小团纱布。

一团纱布,怎么在动?它竟然在自己的伤口处缠了几圈,因为手压在床上,它从自己手腕下面缠过去时,好像还费了不小的力气,苏隰执甚至觉得他能听见那团纱布“哼哧哼哧”的声音。

幻觉吗?苏隰执没有惊恐也没有分更多的精力去关注,他只在想祝南洄,想不明白,前一刻还在他办公室撒娇耍赖的人,不过十几分钟,再见面,怎么就浑身都是血?明明,他在祝南洄的强烈要求下,承诺当晚不再加班。明明,他们约好了,这个周末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餐厅吃招牌菜。

纱布还在自己缠来缠去,在一片静谧中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让夜晚显得愈加诡异。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里,苏隰执只在拿到祝南洄死亡证明书那一刻,无声崩溃。眼底漫着化不开的悲恸,泪水也终于不受控制,打湿了白纸上冰冷的文字。

后来的时间里,他又恢复成一贯的内敛冷静,平静地取回了南洄的骨灰,参加了南洄的葬礼。祝南洄胆小怕黑,他一个人时,苏隰执总是不放心。

苏隰执盯着那团纱布静静看了很久,直到它终于缠完,他才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哥。”

苏隰执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煞白,瞳孔紧缩,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怕是疯了吧?他听见了祝南洄的声音。

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起:“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苏隰执僵硬地坐起身,迅速把手移到自己眼前,紧紧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他渴望再听到南洄的声音。

几秒钟之后。

“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哥!你能听到我对不对!哥!”

苏隰执的手开始颤抖,继而握成拳,额头的青筋也绷了起来。手腕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确认了,这里,真的有南洄的声音。

他艰难出声:“南洄。”

“嗯!是我!”

苏隰执笑了,像个真正的疯子:“你回来了?我很想你。”

祝南洄在哭:“我没有离开过你,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可是之前你听不到我。”

苏隰执无比温柔:“所以我也死了吗?才可以听到你?那我为什么看不到你?你在哪?”

“你没有死,你才没死,我都能感受到你的脉搏在跳,你才不会死!”

祝南洄气呼呼的,哼了两声才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时车子撞了以后,我很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有意识,就看到了……我的葬礼。爸爸妈妈一直在哭,你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好久好久,我跟你说话,可你听不到。”

“直到,直到刚才你受伤了,我很害怕,我找到了医药箱里的纱布,想给你包扎一下,然后,你就听见我了。”

苏隰执盯着声音的源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染红的纱布,问:“那现在你在这团纱布里?”

祝南洄点点头,反应过来苏隰执根本看不到,就开口说:“我在纱布里。这很奇怪,可好像就是这样。”祝南洄已经不像刚有意识时的惊讶害怕,可总归还是忐忑的。

虽然不可思议,颠覆认知,但苏隰执仍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上了祝南洄。这是他的爱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都属于他。哪怕是任何不可知的力量,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南洄回来。

祝南洄难得带着几分严肃:“苏隰执,你不能这样。”

苏隰执知道南洄在说什么。

“受伤了不赶紧治,你是傻的吗?”

苏隰执任他发泄不满,只轻声道:“我总在想你,没觉得疼,就没管。”

“可你这样,我看见了好心疼,只有你好好的,我才会好好的啊。”祝南洄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流出眼泪,他知道自己在哭,可他感受不到眼泪。

祝南洄又道:“先让医生过来吧,给你做个检查,再重新上药包扎一下,你看起来有点虚弱。”

“好。”苏隰执转过身拨通内线,跟对面交代了几句,挂断之后,想了想,对南洄说:“一会你先不要说话,南洄,除了我,任何人面前,都不要开口。”

祝南洄“嗯”了一声。

没几分钟医生就带着助手匆忙赶来,开了灯,看见苏隰执受伤,惊了一下,却也没敢多问。轻轻解开纱布时,苏隰执开口:“动作轻一点。”医生纳闷,苏隰执也不是怕疼的人啊,何况他的动作可是够轻的了。医生应了一下,手下动作放得更轻了。

等拆完了,正要把纱布放到托盘里处理掉,苏隰执又说话了:“给我吧。”医生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懵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仍是不敢确定,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苏隰执见他没有动作,自己把那团纱布拿了过来。

伤口做了清创和缝合,以防万一,又打了一针破伤风,在医生要给他挂上生理盐水时,苏隰执耐心耗尽:“不需要。”

“幸亏伤的不深,但还是要好好养一阵。别沾水,别拿重物。”医生处理完,交代好,带着助手走了。

祝南洄心尖发涩:“哥,你休息一下吧,你很久没有睡了。”

“不用。”苏隰执怎么可能睡得着,心脏过快的跳动频率,让他心口一直在钝痛着,甚至喉间也染上一丝腥甜。

“你是在害怕吗?你放心睡,我就在旁边守着你,你很累了。”

“真的不用,我们说说话吧。”苏隰执不感觉困,也不敢睡,他的确在害怕,害怕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等天亮了,梦醒了,他会又一次失去祝南洄。

祝南洄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他说,但最紧要的还是:“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

苏隰执点头。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啊,我就生气了!”

他又点头。

“不对!什么下次!没有下次!”

苏隰执:“嗯,什么都听你的。”

祝南洄勉强满意了。

“哥,你说我现在是鬼吗?可是我白天跟着你的时候,很多时间也在太阳底下呢,也没魂飞魄散啊,如果我是,早就没了吧,所以我应该不是。可是如果我不是,那我现在是什么啊?”

苏隰执回答不了。 “还记得李叔吗?李成。”

“记得啊,前一阵你生日宴会上,人家还送了你一串朱砂手串,说是仙长诵咒敕令,加持过的,人家当宝贝似的送给你,结果你转头就不知道扔哪儿了。”

“以前确实不相信。虽然听爷爷提到过一些他的事情,当时也只觉得是夸大其词。”苏隰执道:“明天去拜访一下吧。”

“其实,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对吧?我都死了,都烧成灰了,结果现在还能再看见你,真的,我觉得很好了,就算,就算真的没有办法……之后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没有遗憾的。”

他也不想死,他也想活着,可他就是已经死了,他的骨灰,葬在了城东的墓园里。还是双穴墓。

祝南洄哽咽,其实还是不甘心的。为什么要让他遇上车祸?他死了,苏隰执都要疯了,爸爸妈妈也一下子苍老好多。

“我想爸爸妈妈了。”他声音很轻,压抑着伤感和痛苦。

苏隰执哄道:“等过一段时间好吗?我们先弄清楚你的状况,有了结果我再带你去见他们。”

“我知道,现在不能见面,万一我……他们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打击了。”

苏隰执把纱布挨近脸庞,轻轻呢喃:“南洄,不要伤心。”

“我没事的。”他忍着心里的难过,又说道:“那把逗号,句号和感叹号都带过来好不好?也想它们了。”

“好,我让人把它们带到客厅。”

苏隰执简单整理了一下,带着祝南洄下了楼,两只松石伊莎鹦鹉和一只上百斤重的大白熊犬已经在客厅了。

感叹号一看到主人,立马摇着尾巴贴过来,一边“呜呜呜”叫着,一边往身上扑。苏隰执顾忌着手心里的祝南洄,狗扑一次他就摁一次,几次三番后,感叹号终于安静了些,不再闹腾,开始绕着苏隰执的腿转圈。

苏隰执手捧着祝南洄坐在沙发上,打开方形的鸟笼,放出那两只鹦鹉。

两只松石伊莎都十分黏人,一出笼子就开始蹭苏隰执的手,可没蹭几下呢,逗号就突然一口咬在了苏隰执的食指上。句号见了,也有样学样,咬上去。

苏隰执冷下脸,对着鹦鹉:“No!”

两只鹦鹉同时松开了嘴。

苏隰执学着以前祝南洄的样子,手放在逗号的头上面,旋转着,说了声:“转圈。”

逗号转了一圈,转完马上得到了苏隰执奖励的食物,接下来的“握手”,“翻跟斗”,也都表现十分出色。

祝南洄心情好了一点点,不吝称赞:“我家鸟儿果然是颜值天花板,智商制高点啊!”然后看了一眼趴在苏隰执脚边的大白熊犬,也夸道:“我家感叹号不仅颜值爆表,还威武霸气!”

感叹号耳朵动了动,站了起来,朝着祝南洄的方向汪了几声。

祝南洄看见了,又连着叫它的名字,感叹号晃着脑袋左瞧右瞧,寻找主人的身影。

苏隰执顺着感叹号的一身白毛。感叹号也感受到了另一个主人的存在,所以现在不是梦,祝南洄真的回来了。

苏隰执弯了弯嘴角,看着两鸟一狗,听着耳边祝南洄的声音,感到久违的安心。只是看着手心里的纱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纱布上的颜色好像没刚才那么重了。

在客厅陪着它们玩了会,苏隰执带祝南洄回到了卧室,两人聊着天,想到什么说什么。渐渐的,苏隰执发现,纱布上的颜色确实在消失,相应的,祝南洄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苏隰执慌了,乱了。他叫着南洄的名字,却收不到回答了,冷汗瞬间遍布全身。

苏隰执重重锤了几下额头,赶走眼前的黑暗,然而手心还是只剩了一团纱布,再没有祝南洄的声音。

那团纱布,渐渐变回了白色。

苏隰执急切地,不停地喊着南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纱布竟然又从白色变成了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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