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洄六岁时,他们一家搬来了这片别墅区,和苏隰执成为了邻居。
那时苏隰执是跟爷爷两个人住在这里的,祝家搬过来之后,小南洄跟着爸妈一起来苏家拜访做客。
穿着白T恤和牛仔背带裤的小祝南洄坐在沙发上,晃着小脚丫,手里捧着苏爷爷给的一杯果汁,听见楼梯上的声音抬起头时,看见了走下来的苏隰执。
苏隰执穿着身灰色小西装,脸冷冷的。
小南洄第一次见到苏隰执,就很喜欢这个个子高高的,长得又好看的小哥哥。
虽然小哥哥有点酷,不怎么说话也不笑,但依然阻止不了小南洄对他的热情满满。
后来他从爸妈那里听说,小哥哥的成绩也特别优秀的时候,小南洄就崇拜上了,整天跟在苏隰执屁股后面喊哥哥,想跟他一起玩。
今天送个小面包,明天送个小饼干,都是自己妈妈亲手做的,很好吃的。苏隰执没接受过,每次都冷着脸走开,祝南洄锲而不舍追着赶上去把东西强塞进苏隰执手里,然后蹦蹦跳跳笑着跑开了。
苏隰执每次转头就扔进了垃圾桶。
又一次,苏隰执刚把被塞手里的一块水晶饼扔了,正拍着掉在手上的渣,就听见身后一声:“你干什么呀!”
苏隰执转过身,看见祝南洄哭了,边哭边喊:“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小南洄真的伤心了,他怎么可以这样?那是妈妈和他的心意,就算不喜欢,也不可以扔了啊!
他觉得小哥哥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但他年纪还太小,又确定不了这种感觉是不是正确。
苏隰执站在原地,盯着祝南洄跑远的背影,在心里说:我不需要你跟我玩。
南棠发现,自己儿子最近从幼儿园大班回来后,一直闷在客厅里玩玩具,也不嚷着要好吃的了,也不去找小执玩了,问他,也只噘着个嘴不理人。
就这么不咸不淡过了几天,小南洄终于忍不住了。
哼,我才不是去找你,我只是想苏爷爷了。心里有了主意,一路小跑到了旁边的别墅。
发现门没关,他就直接进去了,一楼没看到人,喊了好几声,也没一个人出来。
都不在家吗?小南洄犹豫了一下,慢慢上到二楼。他知道哪个是苏隰执的房间,不过没有进去过,之前每一次都被挡在了门外。
小南洄敲了敲门:“哥哥?你在吗?”
没人回答。
“出门了吗?”他转身正要下楼,听见了房间里的咳嗽声。
“哥哥,你在吗?我进来了啊?”
等了一会儿,又没任何声音,他轻轻推开了门。
里面漆黑一片,小南洄只迈了一步就停下来。好吓人,怎么这么黑?他小心翼翼用气声问道:“哥哥,你在不在呀?”
又一阵咳嗽声。
小南洄鼓了鼓勇气,走进去,借着门口传过来的一点点光亮,摸到床边去。走近了,他听见苏隰执很重的呼吸声。
小南洄凑过去:“你怎么了?”
苏隰执嗓音嘶哑,带着鼻音:“没事,发烧了。”
小南洄睁大了眼睛:“你生病了啊?吃药了没?难不难受啊?”
苏隰执没回答,只说:“你能帮我端杯水过来吗?”
小南洄听了,噔噔噔跑下楼。苏隰执手伸出去想拦没拦住,他想说,这里有水,不需要去楼下接水。
小南洄接了一杯水又跑回来,一边喘着气一边把水递给苏隰执。
苏隰执慢慢坐起身,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
祝南洄眨着眼睛问:“你还要喝吗?我再去给你接。”
“不用了。”说完话苏隰执又咳嗽起来。
小南洄艰难爬上床,学着他生病时妈妈的样子,给苏隰执拍拍背。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吗?怎么没有人照顾你啊?我生病的时候妈妈会一直陪着我的。”
“……”
苏隰执把水杯放到床边的圆桌上,说道:“爷爷出门了,要明天才能回来,其他人都在副楼,我没让他们过来,人多太吵了。”他停顿一下,又说:“很烦。”
“那我照顾你啊!我会照顾人的!你看,我都可以给你接水呢!”小南洄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就差蹦起来了。
苏隰执在心里默念着,好厉害啊你。
还没等苏隰执说话,小南洄就跑了,苏隰执懵了一瞬,怎么了?他又惹祝南洄不高兴了?
没几分钟,小南洄气喘吁吁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兔子毛绒玩具,“哥哥,今天晚上我陪你睡,我照顾你啊,我问过妈妈了,她同意了呢。”
苏隰执纠结良久,还是说:“不行,传染给你怎么办?”
小南洄摇着头:“没事的没事的,我身体棒棒,不生病。”
拉扯几番,最终如了小南洄的意。
小南洄对现在这个哥哥更喜欢了,他跟自己说了好多话,也不冷着脸了,还同意自己留下来睡呢。
不过,虽然现在这样很好,他还是希望哥哥可以赶快好起来,毕竟生病太难受了。
晚上,两个小孩挨在一起嘀嘀咕咕,基本都是小南洄在说,苏隰执认真听着,偶尔回答一两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南洄说话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马上要睡着的样子。
他听到苏隰执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送的东西丢掉。”
小南洄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大度着说道:“好吧,你跟我讲对不起了,那我就原谅你吧,我有好吃的还分给你,我们以后还一起玩。”
苏隰执可不承认以前他们一起玩过,不过以后……
“好,还一起玩。”
小南洄弯着嘴角笑嘻嘻地睡了。
那只兔子玩偶被留在了苏隰执那里,祝南洄说,妈妈告诉他,这是一只很厉害的兔子,以后让这只兔子陪着苏隰执一起睡,可以保护他。
祝南洄带着那只兔子,闯进苏隰执的生活,陪着他一起走过后来的二十年岁月。
他们一直在一起,连祝南洄去外省上大学,苏隰执去英国读书的那几年里,两人也是一有空就要见面的。
后来,祝南洄死了。
南棠还在轻轻啜泣。
苏隰执看着面前的两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告诉他们,祝南洄还在,虽然超出我们的认知,但祝南洄还在。
他终究是理智的,不管从哪方面考虑,现在都不是告诉他们的好时机。
南棠哭过一场后,渐渐缓和下来,说:“小执,阿姨耽误你时间了,有事你就去忙,等回来了来家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苏隰执也算她半个儿子,哪怕以后小洄不在了,他们也是一家人。
祝知远也道:“一路平安,快去吧。”
苏隰执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说:“祝叔,南姨,那我先走了,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了再看望你们。”
不管这一次去云南会不会有收获,不论是不是会有一个好结果,只要他和南洄一起回来了,就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们。
他相信,他们会和自己一样,接受并欣喜于这难以置信的事实。
风雨同归。
苏隰执突然想到这四个字。
希望他和南洄可以:风雨同归。
飞机上,独立包厢。
祝南洄的声音一直闷闷的,听到父母伤心哭泣,他也跟着无声地哭。爸爸妈妈爱他,疼他,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可他不能再承欢膝下。他让爸妈承受了人生中最沉重的痛。
苏隰执不想让他这么难过,一直引导他说些别的话题。
“南洄,对工作室你有什么打算吗?”
祝南洄想了想,说:“就照常接工作吧,工作室已经很成熟了,从业务对接到修复、交付,到最后的维护都是没问题的。”
甚至那几位擅长金缮和锔瓷的修复师比他经验更丰富。
只是做无痕修复的只有他和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前一阵那大学生因为家里出了些事情,辞职了,而他又……所以工作室还得抓紧再招一个人,把这一块填上。
“悦瓷”是祝南洄一手弄起来的,大到装修、各种设备,小到一根排风管、一根狼毫笔,都是经过他手的。
刚起步的时候,还接不到什么委托,对于送过来的每一件瓷器,祝南洄都珍而重之,努力做到完美,他修复的所有瓷器,过紫光也没任何问题。
祝南洄还记得最难的那段时间里,他真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待工作间里不出来。
后来工作室慢慢发展起来,在圈子里也有了些小名声,找过来人越来越多,加上周年帮他牵线介绍过一些客户,工作室终于有了起色。
祝南洄思索着,又说:“没什么大事就照常运营,如果有什么决策上的问题,就你去拿个主意吧,毕竟你也是股东。”
苏隰执说可以。
祝南洄也忧心苏隰执的工作。
“哥,这次去也不知道要多久,你的公司真的没问题吗?”
苏隰执道:“没问题,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嘛?都是因为我,你才会扔下工作跑这一趟啊。”
“所以你看,你比工作重要。”
以前每次苏隰执加班晚了,祝南洄都要闹一闹,质问工作比他还重要吗?全然不记得他自己工作起来,连苏隰执电话都不接。
祝南洄嘟囔:“我知道,我又不是傻的。”
苏隰执不再逗他,说:“大部分工作我通过邮件处理就行,别担心。”
祝南洄道:“那还不是因为是你我才担心?换别人我也懒得问啊。”
苏隰执关上遮光板,说:“是,那,谢谢你的关心。”
祝南洄看看四周,他还是第一次坐飞机上的包厢,倒是挺安静的。
他思维跳脱:“哥,我们是不是赚了啊?我们只用买一张机票就可以诶。”
苏隰执听了,胸腔微微起伏着,吁出一口气:“我宁愿是买两张票。”
祝南洄无奈叹气:“我肯定也不愿意这样啊,这不是没办法?但我们得会苦中作乐啊,现在就是省钱了啊。”
苏隰执心头怅然:小傻子。
飞机穿过云层,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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