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洄看着翻开的《苏东坡传》。
“七月十八,苏东坡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说:‘我平生未尝为恶,自信不会进地狱。’”
“二十六日,他写了最后一首诗。方丈一直和他谈论今生与来生,劝他念几首偈语。苏东坡笑了笑,他曾读过高僧传,知道他们都已死了。”
祝南洄扫了一眼手机上飘过的弹幕,复制粘贴般的全是:“失踪人口回归啦”,“恭喜主播终于想起密码”,“主播声音太好听了吧”,祝南洄并没有回应,作为一个读书主播,他从来都是只读书分享,不会聊天。
“七月二十八日,他迅速衰弱下去,呼吸已觉气短。根据风俗,家人要在他鼻尖上放一块儿棉花,好容易看他的呼吸。”
“苏东坡最后的话是:‘勉强想就错了。’这是他的道教道理。解脱之道在于自然,在不知善而善。”
“苏东坡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忆。但是他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心灵的喜悦,是他那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
这本书他在高中的某个暑假早已读过,如今又完整读过一遍,又一次走过苏东坡的一生,还是难免感慨。
祝南洄第一次没有直接下播,他想跟关注他的朋友说几句话。
“大家好,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能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再直播,如果以后不能再见面,那今天就当和你们告别了。如果还有机会和大家重逢,那会是我的幸运。所有正在听我直播的宝宝们,今天就到这儿了,大家有缘再会吧。晚安。”
祝南洄声音刚落下,苏隰执就黑着脸点了下播。他对刚才祝南洄说的“宝宝”两个字,十分介意。
祝南洄看不见也不会理解他那弯弯绕的小心思,想着自己还有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的。眼睛在扫到苏隰执书桌上的一沓资料时,终于想起还有一件大事没跟苏隰执说呢。
“哥,你是不是在查我车祸的事情?”
“嗯,派人去查过,弄清楚我才能安心。不过应该是我想太多,查了肇事司机的工作经历,他的亲属,银行账户,资金变动,查了很多,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我觉得他看到我了,可是不踩刹车。”
苏隰执微滞:“……什么?”
祝南洄略有些迟疑,可心里的怀疑却也不能不说: “哥,那个司机应该看到我了,他不刹车,还直接冲了过来。”
“你想说,他是故意的?”资料显示,祝南洄的车有刹车痕迹,而对方确实没有,解释是疲劳驾驶,走神了。
“我不能肯定,但总觉得怪怪的,觉得他当时一直在盯着我。”祝南洄懊恼,他沉浸在和苏隰执的“重逢”中,竟然直到现在才想起这回事。
“你没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没有结过什么仇怨,而且,我查了我自己,还有祝叔商业上的对手,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到非要人命的,就算有些竞争,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这些人也确实和那个司机没有任何交集。”
苏隰执嘴上这么说着,但也疑心又起,祝南洄出事没多久,他就派人去查了,就是因为心底总觉隐隐不安,祝南洄这些话,让他更坚信了心底的直觉。
苏隰执思忖片刻,拿过手机,摁了几下,发了几条信息出去。“我会让人再去查,如果真的是有预谋的,我一定让牵扯到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苏隰执眉眼锋利,话里透着寒冰。
他本来就没打算放过那个肇事司机,苏隰执让集团总法律顾问负责着这件事。他的南洄失去了生命,肇事者却想坐一两年牢就了事?休想!
祝南洄默默点头,如果真的不是意外,他可不想让害了自己的人逍遥法外,而且有这件事情绊着,总归能拖着苏隰执一段时间吧。他也不清楚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属于什么物种,也不知道他还能存在多久。
万一哪天他真的再消失了,苏隰执会更加难过吧。
“哥,我好希望你可以一生顺遂,快乐平安。”即使没有我。
苏隰执不太想讨论这些,失去祝南洄,那所有的一切都将没有任何意义。
门铃在这时响了,苏隰执带着祝南洄下了楼,从可视对讲看过去,是蔡清浊。
苏隰执打开门,略带疑惑:“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蔡清浊边往客厅走边说:“看到你发的微信了,这不巧了吗?我刚好就在附近,车子直接拐个弯就过来了。”
“你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让我查南洄车祸的事情?”
“不是意外?还有内情?”
“你怀疑什么?买凶杀人?”
苏隰执听着一连串的提问,指关节揉了揉太阳穴,叹口气:“对,是有怀疑,我把之前查到的资料都发给你,你看一下。或许是有人暗中盯着我,所以我这边什么也查不到,只能让你帮忙了。”
蔡清浊不解:“你为什么会怀疑?公安局不是已经给了结果?更何况你已经查过了,没有任何疑点的情况下,你告诉我,你怀疑这件事情有问题?”
苏隰执没办法跟他解释,只能说:“清浊,相信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帮我查清楚背后的人。”
蔡清浊盯着苏隰执看了会儿,一拳锤上他的肩膀:“什么人情不人情!是兄弟还跟我说这种话?”
“你这方面的人脉手段,还是比我强太多,应该不会有人想到你去查,即使被人察觉到,一般人也阻不了你。”
蔡清浊点点头,这事确实不难,他承诺道:“放心,一定帮你查清楚了。”
苏隰执也回敬他一拳:“谢了,虫子。”
蔡清浊噎了一下,也不知道当年他老子怎么就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以至于让他从幼儿园起就有了一个一直没变过的外号,“菜青虫”。
蔡清浊内心很是无语,然而看到苏隰执还能跟他开下玩笑,也稍微放心了些。祝南洄意外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他有心想跟苏隰执谈一谈,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两人羁绊太深,现如今这种情况,又怎么能是劝解的了的?
蔡清浊最终也只是拍了拍苏隰执,起身准备走了。
快到门口时,蔡清浊回头跟苏隰执摆手告别,视线不经意掠过他的手腕,怔在了原地。
他抬头,目光沉沉,问:“怎么回事?”
苏隰执漫不经心道:“哦,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糊弄谁呢!他一把抓起苏隰执的胳膊,扯开无菌纱布,等看到那处缝线的痕迹,胸口起伏不定:“你疯了!”
苏隰执抽回手,“别大惊小怪的。”
“我大惊小怪?你这干的是人事吗?公司不要了!爷爷不要了!朋友不要了!怎么,一点能留住你的东西都没有了?”
“真是意外,放心,已经没事了。”苏隰执解释道。
“我怎么放心?!”蔡清浊要气疯了,不听苏隰执的解释,暗忖道:果然是深情厚谊,生死相随这么感人的东西都弄出来了!
蔡清浊不重样骂了他半小时,最后拍板,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苏隰执是真的头疼了,千答万应就差给他写份保证书之后,蔡清浊勉强相信他不会再“干傻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人终于走了,祝南洄又开始借题发挥,对着他一通指责。
到最后,苏隰执也只能诚恳认错,表示以后一定小心注意,不让自己再受伤。
又是深夜,苏隰执执意不肯去睡觉,祝南洄都快撒泼打滚了。其实他打不了滚,在那块纱布里面时,他好像使出全身力气还能动一动,从进到耳机里面以后,就一点都动不了了。
这还跟重量有关系呢?!那希望他下一次可以进到轻飘飘的东西里面。
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倒是不用喝水吃饭,连睡觉都不用。曾经“希望我每天二十四小时都不用睡觉,精神满满”这种离谱的愿望,以这种神奇的方式实现了。
呵呵。
祝南洄不用睡,苏隰执不敢睡,他的心一直悬着,半点放不下来。
于是两个人悄悄话说了一晚上。
等到晨光初露,苏隰执简单收拾了行李,换上一身休闲服,外搭一件薄款灰色风衣,窄腰长腿,身姿挺拔,格外引人目光。
祝南洄则是转移到了苏隰执的钢笔里面。那个绿色耳机,果然如他猜想的一样,也变成了透明的,不仅外表的绿色没了,就连耳机内部也变成了透明的,只堪堪能看见个轮廓。
耳机完全变透明之后,祝南洄发现他又可以动了,恰好看见苏隰执的钢笔,就磕磕绊绊爬了进去。
耳机变得透明那一瞬间,苏隰执还是不可避免地喉间一紧,呼吸顿住,整个人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里,等在钢笔里重新听到祝南洄的声音,才恢复了呼吸。
待在钢笔里面挺好的,虽然进来以后也是动不了,但是他可以被放在苏隰执的口袋里。
司机载着苏隰执快到别墅区门口时,看到了在甬路上走过来的两个人。
他安抚了几下口袋里的祝南洄,下车走近,微微弯了一下腰:“祝叔,南姨。”
祝知远和南棠抬头看过来。
祝知远问道:“小执,这么早去公司吗?”
苏隰执沉了口气,说:“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出差,现在去机场。”
南棠听了他的话,眼中露出几分心疼,这几天苏隰执忙里忙外,小洄的后事,基本都是他在操办,她们夫妻二人因着丧子之痛,没有精力,也没有精神再去应付形形色色的人和琐碎的事。
“怎么还要出差呢?本来就没休息好,还着急去工作,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最重要。”
苏隰执回答:“南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但事情有些急,必须过去一趟。”
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关系好到什么地步她清楚,如今一个走了,另一个不知道已经难过伤心成什么样子了。她还可以哭出来,小执这孩子把所有东西都藏心里,情绪一直压着,她是真的不放心。
南棠轻轻拍了拍苏隰执的胳膊,说道:“小执,好好吃饭,注意身体。”
苏隰执点了点头:“南姨,您也是,您和祝叔好好的,南洄才可以放心。”
南棠听见儿子的名字,还是忍不住用手捂住嘴,低着头掉泪。
祝知远勉强稳住情绪,俯身抱着她轻声安慰,只是眼中的泪,也快要藏不住了。
苏隰执站在一旁,压下翻涌的酸涩:“南姨,对不起,惹您伤心了。”
南棠摇摇头。
祝知远对苏隰执道:“说什么傻话,你南姨她只是,太想小洄了。”
又对南棠轻声细语:“就是怕你总哭,才带你出来走走,怎么这又哭了?好了不哭了,让小执看笑话。咱们小洄是个有福气的,下辈子肯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苏隰执看着相拥的两人,手伸进风衣口袋握紧了祝南洄,思绪沉进了第一次见到祝南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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