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苦夏。

林镇东就是在这样一个皇天暑热的下午第一次看到那个少女的。

她那个时候穿着一身白色的简单衣服，简单粗糙的有几分过分，白色的宽松的上衣，领口露出少女精致突兀的锁骨，而宽松的裤子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来，她看上去纤瘦而精致，像是一团玉又像是一片雪，黑发披散下来柔顺地垂到膝下，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他走了过去。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转过头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在今天奇装异服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是林镇东知道她这双眼睛，绝对是天生的。

少女的眼睛很漂亮，好似画中出来的标标准准的桃花眼，睫毛柔长翩翩欲飞，朱唇一点胭脂色，脸色素白如霜雪，好似一树连天飞雪中的朱砂梅，即使在这样的夏日之中，让人看了也忍不住心中一片清凉。

他鬼使神差般走上前。

“请你吃个冰淇淋，好吗？”

少女笑了起来。

“好啊。”她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乖顺如羔羊一般跟在了他的身后。

“不怕我是坏人吗？”林镇东忍不住说道。

少女笑了起来。

“你呢，不害怕我是坏人吗？”她笑着说。

这个少女笑起来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她虽然生的单薄精致，然而却想不到有如此尖锐的犬齿。

因此她笑起来的时候。

既清纯又残忍。

“我叫林镇东。”他说道，“今年二十五岁，是个老师，不算什么坏人。”

“我知道。”少女笑着说。

她和所有林镇东曾经遇到过的女人都截然不同。

林镇东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是也算是见多识广，勉强算得上颇有地位。

不过也没什么好夸耀的，他能做上这个年轻的物理教授和祖上的余荫脱不开干系。

他素来是个理性的人，从没想过自己会见到一个少女，然后如此堂而皇之地邀请她去吃甜品。

“所以你的名字呢？”林镇东询问道。

“我吗？”少女似乎思索了一下，“颉长生，我叫颉长生。”

颉还真不是个常见的姓氏。

林镇东忍不住偏过眼睛去打量着她，这个少女站的很直，好似一棵冷杉一般，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她拿着甜品店的菜单看着，伸出手来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好吃吗？”她问道。

“这家店一直可以的。”林镇东说道，“草莓味的也是不错的。”

粉红色的冰淇淋被店员拿了出来，少女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来小小的舔了一口。

“好吃。”她评价道，“这个很好吃。”

“喜欢就好。”林镇东说道，他突然感觉这个少女是不是从前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是这里的人吗？”林镇东笑着问道。

“不是。”颉长生答道，专心致志地吃着冰淇淋。

“那么，”林镇东感觉自己的心脏略微跳的快了一点，“你有空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在这里的景点玩玩？”

颉长生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

下一次林镇东见到颉长生是一周后，她依旧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与上次不同，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了一件大红色的背带裙，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朵花。

这个姑娘的衣品像是二十年前的人。

但是她这么穿的确很漂亮。

夏天太热了，于是他们去划了船，颉长生掏出两张纸币买了票，说这算是还他的冰淇淋，他看着她素白的手，心里不由动了动。

他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少女手中捧着一朵红莲，看着他微微地笑着。

“你为什么来这里啊？”他轻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少女笑着说。

“那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他问道，忍不住有几分好奇。

“啊，”少女淡然地说，“我刚越狱。”

她猩红色的眼睛凉薄而无光，看上去好似曼珠沙华细腻的花瓣。

这少女比冥河彼岸的花还寂寞。

一叶孤舟悬在湖泊的中央，在他发出什么声音之前，少女用一根手指放在了唇上，站了起来，他看到了她背后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

一团硕大的墨色的东西，集结成了某个扭曲飘忽的人形。

“颉长生？”它发出了低沉的闷雷似的声音，“你就是颉长生？”

“是我，不是他。”少女笃定地说，声音淡漠，但是没来由的竟有几分温柔的意思，“有事吗？”

“想不到被称为凝结此世之恶的大邪神居然是个女的？”它说道，放声大笑了起来。

此世之恶？

大邪神？

林镇东知道科学的尽头有些不可理解的东西，但是神灵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未免。

“看起来也不很厉害吗，如果我吃了你，是不是就可以修为大涨了。”它狂笑着说。

“好无聊啊，”颉长生淡淡地说，“看起来你是此处的水鬼？吃了多少人了？”

“你又吃了多少呢？”水鬼笑着问。

“我金盆洗手了。”颉长生坦荡地说，“还有，我之前也不是这种没有格调的家伙。”

“那就让我看看所谓的极恶有几分本事吧！”水鬼咆哮着，锁链毒蛇一般地向少女的手脚扑来。

“小心。”身后的青年一把拉住了岿然不动的少女，少女转过眼睛，略微有几分差异地看了看他。

这个人类还真是有几分想不到的血勇。

“我没事的。”颉长生笑着说，她抬起了一只手，饶有兴趣地看着粗如儿臂的锁链，然后略微扯了一下。

它像蛛丝一样断掉了。

她精心梳理的头发在疾风中瞬间溃散，烘托着她素白的容貌，一双眼睛仿佛能窥见血与火的味道。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道。

而身后的恶鬼感受到了极度的恐惧，甚至一时怔住。

“而且你好像能看到它唉。”颉长生说，眼睛里明明白白地露出了几分好奇。

既清纯又残忍，这个少女就是这样的，一点不差。

“林家祖上和这些东西有点关系。”林镇东说道，声音有几分发抖，但是还算清晰。

“那你能打得过它吗？”颉长生笑着问。

林镇东摇了摇头。

“那我送你离开？”颉长生问道。

“请问，您能杀掉它吗？”青年轻声问道。

颉长生似乎略微诧异了一下，“你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一个人呢。”

“如果你给我磕三个头我倒是可以。”颉长生轻轻地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犬齿尖尖。

林镇东并没有什么心理纠结，他准备跪下来，但是膝盖还没有碰到船面，颉长生就拉住了他。

“我没有那些神明那么喜欢那些虚名和仪式感。”她偏过头笑了笑，“好的，你的祈愿我容许了。”

电光火石，兔起鹘落，林镇东甚至没有看清颉长生的动作，水鬼就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将他的冷汗瞬间蒸干。

白衣红裙的少女坐了下来，看着他的脸。

“居然没有昏过去啊。”她笑着说。

林镇东坐直了身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他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稳，颉长生笑了笑，用手托着下巴。

“有啊，”她笑着说。

“我想学学做饭。”她说出了一个林镇东难以想象的答案。

“你不是？”他问道。

“都说了金盆洗手了。”颉长生伸出手来挥了挥，“还有其实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崇拜我。”

“说起来你还真的让我想起一个人。”少女猩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林镇东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嗯？”他问道。

“他和我说，人间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我应该去看看。”少女笑着说，“这么说来，你和他长得还真的挺像的。”

“后来呢？”林镇东问道。

“他死了。”少女轻声说道，“因为他说我不是不好，只不过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好。”

“很奇怪的一个人吧？”

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好。

“你觉得呢？”林镇东轻声问道。

“他至少一半说的是对的。”颉长生笑着说，看着荷花的深处，“人间真的挺好的，还有冰淇淋挺好吃的。”

“的确应该来看看。”少女笑着说，“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林镇东思考了一下措辞，“你在邪神里算是什么水平的呢？”

颉长生笑了起来。

林镇东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笑的轻狂至极，颉长生笑了一会，伸出了一根手指。

“你是最强的？”林镇东知道这么说很蠢，但是还忍不住脱口而出。

颉长生点了点头。

“算上正神。”她笑着补充道。

“什么东西，只要我想要，就没有我打不败的。”颉长生微笑着说，用着最温柔的语调说着莫名残忍的话，“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杀死各种其他神明杀不死的东西，但是我有一天厌倦了。”

“有时候总是想尝试一点新的生活不是吗。”她轻轻地笑着说。

“什么样的新的生活？”林镇东忍不住问道。

“比方说做个女孩子？”颉长生说道，绯红色的眼睛恢复了平淡和无光。

“这样啊。”林镇东轻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介意以后和我交往吗？”

“你果然和乍一看上去不一样呢。”颉长生说道，伸出了一只手，容忍对方握住了它，“那么，这样就算是交往了吗？”

林镇东就这么和颉长生交往了。

两年后，他向她求了婚。

少女似乎思考了一会婚姻的定义。

然后她说。

“好啊。”

（未完待续）

旧坑重填的宏伟计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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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草莓味冰淇淋与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