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床上的人眼皮颤动，谢不暮凑上前，“席师姐？你还好吗？”
“咳、咳……”席贰叁艰难地睁开双眼，喉咙格外干涩，“现在是什么时候？”
“距离你晕倒已经过了两天半了。”谢不暮倒了杯白水递给她，“那天你全身上下噼里啪啦地响，然后突然倒地不起。当时那个情形本就特殊，你是没看见师姐差点崩溃的表情……”
席贰叁喝了两口水润嗓子，“这点确实抱歉，但我被强制召回，实在来不及通知你们。”
“什么意思？”
“在我晕倒前你有听到‘主角解析出现重大错误’这句话吗？”席贰叁问。
谢不暮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了。之前我有和你说过论文对我很重要，在撰写论文之前我需要进行数据收集，也就是整理你们的世界设定、角色设定。这其中主角解析部分为核心，一旦我对主角的判断出现重大失误，就会被数据处理中心检测到，强行召回原世界。”
“你的意思是你对师姐的判断出错了？”谢不暮努力去理解她的话，“那也不至于身上冒电光吧？”
“电击只是一种惩罚手段，尚在人体承受范围内。”席贰叁摆摆手示意她放心，“而且我是以插件形式进入你们世界的，要把我强制召回必须通过强烈的电流传输。”
谢不暮轻轻“啊”了一声，“那你现在醒了，说明你那个什么论文没事了？”
“事大着呢。”席贰叁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看，“导师把我抓到办公室痛骂了一顿，说我压根不了解这本书，趁着还有时间立刻换一本小说去实践。要是还不行直接换个选题，别做‘女主觉醒’的课题。”
“所以你要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继续去忽悠别的女孩？”谢不暮满脸焦急，一双手拍在床沿，“师姐才失去重要的人，要是你也走了有没有想过她怎么办啊！”
“我可没说要走，我拒绝老师的提议了。”席贰叁嫌弃地往墙角挪了半分，“以后工作了去哪本小说我没得选，现在我要趁还是学生遵从本心，研究不喜欢的作品真的很痛苦好吗？”
“那就好那就好。”谢不暮抚着心口，后知后觉撼海刀差点被带走，“你说对师姐判断失误，指什么？”
席贰叁回想到前两日的画面，眼神有些飘忽，“就是她性格这方面，我分析了一长串不同阶段的不同表现。原本我以为她在前期遭受背叛会对背叛者深恶痛绝，直到后期成熟了才慢慢懂得每个人的立场不同、生活不易，从此放下芥蒂，和从前那段爱憎分明的经历和解。”
谢不暮喉头空咽，其实她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
“谁知道她会在情谊和道义之间选择前者啊！”席贰叁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这根本不符合成长流女主的心路历程！”
谢不暮小心翼翼地捏起茶杯碎片放到卧榻边柜，“现实中的人哪有这么非黑即白，是你把别人想得太简单。”
“现实吗……？”席贰叁垂眸，重新在心底斟酌起这个词的重量。
“好啦，我出去看看师姐。”谢不暮起身出门，“来不及给你弄点吃的，你要是饿了硬撑着去厨房里找点东西凑合凑合。”
说着，她也没看席贰叁发黑的脸色，直接关门。
门外的空气中还是飘散着血腥味，虽然很淡了，但那种若隐若现、如影随形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叫人心底生寒。
不知道是不是阳城的秋天真的格外冷，平白竟打了个寒颤。
谢不暮又推开席贰叁的房门，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条毛毯。
李家后门外是一片枫树林，前山的风景萧索，这里却不合时宜的热烈。
白崚川把李昭瑕的尸骨埋在了这片林子里。
谢不暮记得当时她说——
“我不知道昭瑕的家在哪里，先在这里睡下吧。如果日后我能有一处安身之所，一定会来接她的。”
走过直行的第七棵树，右拐的第五株花，谢不暮看见熟悉的身影。
脚步踏在满地的枫叶上发出脆响，她把毛毯披在白崚川身上，然后默不作声地从地上拿起一炷香，点燃，祭拜。
把香插进香炉里，她拂开衣摆，靠在白崚川身旁席地而坐。
不知过了多久，树叶被吹落多少片，始终没人出声。
谢不暮其实以前有些嫌弃白崚川，一天到晚有用不完的精力，嘴里是说不完的话，就像叽叽喳喳的小鸟，吵得人脑袋疼。
可是这几天没听见她说话又觉得不习惯。
小鸟不叫了，那还是小鸟吗？
谢不暮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却知道在切实的痛苦面前安慰没有用。
“师姐，我们灭掉赤业吧。”
“什么？”白崚川机械地转过头来，眼里终于多出一点光亮。
“我说，”谢不暮再次开口，面容冷静沉稳，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我们要灭掉赤业。”
“林有木，不要不切实际。”
“我没有不切实际。”谢不暮正色，“师姐，席师姐说你是女主，所以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取得成功。可是在我眼里，你做成一件事只因为你是你。”
白崚川的脸部肌肉控制嘴角提起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是我又怎样？凭我一个人，哪怕我是王母娘娘也伤不了赤业。”
“可是你想一想，为何赤业的人不杀你？为何李昭瑕要监视你？你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和那边有了莫大的牵扯。”谢不暮一字一句为她理清缘由，“如果与他们为敌是你必须经历的事，那么不要逃避，主动出击。为了自己，也为了逝去的人。”
白崚川遭受的打击太大，经她一提醒脑子才清明，意识到事情的蹊跷之处。
“你说得对，可我一个葬剑峰的普通徒生……”
“师姐，我知道你的梦想是成为天下第一。”谢不暮打断她，嘴角轻轻扬起，“在达成目标的这条路上你会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虽然你如今才初出茅庐，但也认识了诸如柳悦莹、成蔚此类人，在不远的将来，也许她们就是和你并肩作战的好友。”
而她本人，迟早会和白崚川兵分两路，各行其道。
如果她有幸找到谢家灭门的真相，或许会去实现八十年前的设想——亲自会会赤业。
到那时她也许可以看在这段时间的交情上为白崚川铺路，成为她复仇的助力。
“……好。”不知道白崚川有没有听进去，反正她的表情轻松了许多，“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一定会呀。”谢不暮用右手小拇指去勾她的小指，“我相信你。”
白崚川的手被带得轻轻晃动，她们现在就像幼稚的孩童在起誓，只差说一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为什么？”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刚好有风吹过。
无数落叶飘过，谢不暮的左手伸向她的头顶，把取下的东西献宝似的举在她面前，“师姐，你知道吗？树叶会被吹落是因为它们没有水分，干枯到叶柄被轻轻一碰就会断裂。可是你看，这片正新鲜的叶子竟然能刚好能落在你头上，所以，我相信你。”
白崚川傻傻地盯着这片树叶，突然笑出了声，她的眼眶发红，脑袋低低地垂下，让人看不清神情。
“傻子，你说话根本就没有道理……”
树林待了不知多久，谢不暮把白崚川带了出来。
她们回李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望席贰叁。
白崚川吸了吸鼻子，猛地推开房门，入眼的是一个呈大字型躺着地上的身影。
“林有木你还知道回来？”席贰叁艰难地抬起脑袋，幽怨地望过来，“白崚川你、你也来了啊。”
“嗯……”白崚川走上前，双手从她腋下穿过，用肘窝把她架到床上，“你躺地上干什么？”
“饿脱力了。”席贰叁愤愤地盯着谢不暮，恨不得用眼神把她射穿，“本来被电击就很虚弱，还饿了两三天。林有木让我饿了自己找点东西凑合吃就跑了。”
“你狠成这样？”白崚川眼中满是震惊。
那怎么了。
谢不暮腹诽，但还是主动给席贰叁找来了两包干粮。
干粮味道不怎么样，但席贰叁毫不嫌弃。
谢不暮和白崚川就像守护神一样围在床边，把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尽收眼底。
被盯得头皮发麻，席贰叁停下吞咽的动作，“呃，剧情发展到哪了？我错过什么了吗？”
谢不暮背对着白崚川，将食指举到唇边。
席贰叁看见她的动作，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降温了，还有点冷。”
白崚川没接她的话题，只是道：“回葬剑峰吧，就明天。”
席贰叁极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下意识去看谢不暮。
她没想到白崚川能这么快整理好心绪。
在得到谢不暮肯定的眼神后，她轻叹一口气，“好。”
说了这番话后三人没有多聊，分散到不同的房间休整。
次日清晨，席贰叁在李昭瑕坟前进了一炷香。
迎着湿润的晨露，她们踏上回程的路。
枫树林归于寂静，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一片火红的枫叶飘落，正好停在粗糙的墓碑上。
那碑上只有短短几个由剑气刻下的字。
“挚友李昭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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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挚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