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晚霞铺天盖地蔓延,直到黑沉的天幕完全消失,而泰拉小镇秋高气爽的空气被灼热火气取代,老威廉端着烟枪没命地咳嗽起来,咕哝着喉咙里的浓痰向窗外望,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像他一样一头雾水又无措的居民,在这座小镇上还有数百人之多。
隔壁小酒馆的老板娘安迪·米勒和她那群姑娘一起惊呼着冲出来收拾门外边悬挂的酒幔和晒着的苔菜干:“快,好像是要有龙卷风了,都藏进地窖里去,动作快点儿!”
她的语速很快,手上动作利索,余光看见站在蝴蝶邮局门口怔愣的莉莉安,也许是想起昨夜这个女孩接过了她手中的金币,安迪好心地拽了一把她的袖子:“嘿,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的地窖里躲一躲。”
“带上贝拉和老威廉,还有那两个邮差小伙子。”安迪想了想,补充道。
莉莉安回过神,此时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火红色,秋天高远的天空此时看起来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似的。
“谢谢你。”莉莉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心里期望地窖对“焚城”的伤害真的管用。
数分钟后,除了僧薇和莉莉安,周遭能叫动的邻居都跟着安迪下了酒馆地窖。
莉莉安别无所有,和僧薇二人站在蝴蝶邮局一楼的大堂里,她的肤色逐渐变得雪白,又从病态的苍白里透出异样的被灼烧的红色,尖牙刺破下唇生长出来,眼珠随之变成血红;鲜嫩的藤从僧薇指尖生长出来,枯萎了一茬,又长出新的一茬,密密麻麻直到延伸至数里之外。
她们无从得知在蝴蝶邮局的二层究竟有什么在发生,但如果周连山和焚城终究要死于这场神罚,那么剩下的人不能坐以待毙——尤其是蝴蝶邮局坐落的泰拉小镇,她们不能承担全镇的人死于神罚的下场。
僧薇和莉莉安在新城身经百战,于此事上分外有默契和担当。
而周连山因为精神的剧痛几乎将整个人蜷缩在焚城怀中,已经麻木的手指因为无尽的失重感,倏忽动了一下手指,用力抓住了身下的旧床单。
朝圣之路破碎崩塌,迎来几乎漫长得让周连山仅剩的骨头都散架的下坠,在他裸露的头脑和骨骼都已经感受不到麻木的时候,周连山终于等来了尽头。
他的骨头七零八碎摔到一片火海里,身体的疼痛已经分不清来源,周连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被摔了出去,悬浮在灼热空气中,看着自己破败不堪的身体。
热,无尽的热。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走了一半的路放弃一切,却又终究到不了终点,又是因为什么?抛弃内脏、肌肤和头发,抛弃那块比生命的重量还要沉重的金色烙铁,他究竟换来了什么?
悬浮在半空的周连山的灵魂质问自己残缺的肢体,清醒的头脑沉默了很长的一个瞬间,才缓慢踩踏上那足够将灵魂也蒸发的热烈火海,伸手埋入滚烫的岩浆。
浅淡的金色穿透岩浆火海渗出来,周连山的灵魂像丝丝缠绕的章鱼足一般缠绕在那块肉眼并不可见、但越靠近心跳就越剧烈的金色烙铁上,像灵魂一样纤弱的五指张开,用尽全力抓住了这东西。
而这有千钧之重的金色烙铁被岩浆灼烧,忽然变得轻盈无比,在周连山的手掌上不断变换形状,最后塑造成一柄钥匙的模样,而就当周连山想要拿起它凑到眼前仔细观察的瞬间,另一只如有实质的灵魂之手狠厉抓住了他的手腕,用不可抗拒的姿态一把将他拽出了火海。
周连山的眼睛猛地睁开,旋即像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呼吸起来,窒息感和灼烧感像潮水一样褪去,终端显示生命值与精神值正在直线回升,而伴随着理智逐渐回归,周连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看得如此清晰。
盖在身上的被褥纹理清晰可见,泰拉小镇的秋风似乎比以往要灼热一些,丝丝缕缕拂过面颊,细碎的人声似乎都消失不见,只能听见楼下女□□谈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极重的硝烟味道……感官逐渐回归,周连山的视线下移,感受到胸口横着一只沉重的手臂。
他挣扎起身,回身与睁着一双眼睛的焚城对视上。
呼吸浅浅打在周连山裸露着的手臂上,焚城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周身皮肤热得不大正常,那双漆黑的眼珠虽然随着周连山的动作而转动,却仿佛没有理智与思维在其中似的。
周连山猛然回想起自己遭遇了什么,继而意识到焚城有可能被动触发了【Autothysis】。
周连山的瞳孔骤然缩紧。这个橙色特质与其它特质都不相同,也许是因为出生于死亡和烈焰之重,因此它从一开始就在诱导自毁式的攻击,而现在天色赤红,天空被拉得无限低,很显然,焚城正在失控边缘。
挣开焚城不断缩紧的环抱,周连山站到窗户前,看见往昔热闹的街道上,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从僧薇指尖生长出,继而几乎铺满全城的天藤。
那些藤蔓取代泰拉小镇的居民承受了“焚城”的伤害,正在缓慢但无可遏制地枯萎下去。
天藤生长需要汲取生命,无论是已逝的还是鲜活的,但如此庞大的天藤枝条无尽生长又枯萎,僧薇必定坚持不了太久。
微微迟疑了数秒,周连山抚摸手腕上的镯子,打开了终端面板——但很可惜,尽管他怀疑自己的身体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显示屏上并没有加以反馈,特质栏依旧空空如也,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您无法获得任何特质。
周连山转过身看向焚城,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着周连山,片刻后见面前的人并无反应,似有不满似的,站起身迈开腿向周连山走了过来。
灼热的呼吸喷洒到周连山的颈部,一双青筋迸出的手死死掐着后者精瘦的腰,顺着绿色亚麻衬衣,沿着一节一节的脊椎向上摸索。
被岩浆灼烧的热感又一次裹挟了周连山。他皱起眉头想推开焚城,后者的手却在他的第七节脊椎上停留,指尖发力轻轻摁了下去。
周连山的瞳孔几乎在那一瞬间因为疼痛与微妙的快感而涣散,他的手指死死掐住焚城健壮的小臂,关节处因为过度用力而几乎发白——他的第七节脊椎上,似乎生长了什么。
他的手艰难伸向背后,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自己的脊背向上摸索,在到达目的地的途中时常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掌阻挠,因而显得格外困难,但几乎只是抚摸到第七脊椎的一瞬间,周连山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朝圣之路的白光仿似从他的心脏里迸射出来似的透过周连山纤白的指尖,那种几乎要将心脏和肺腑里全部空气都掠夺干净的圣洁感尽管已经十数年未见,周连山却比任何人都熟悉它。
【雅各的天梯】,回来了。
狂热的喜悦和一股无名的悲悯一并涌上周连山的心头,随着汹涌的情绪裹挟而来的是焚城灼热的呼吸,他怀中的人似乎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开始向身边最熟悉最亲近的人索求一点清凉的慰藉。
脊柱里的金色随着周连山的心意缠绕在他的指尖变成丝丝缕缕的金线,在缭绕的微光里,逐渐形成一个钥匙的形状,最终悬浮在周连山的掌心。
撕开黏在他身上的人,周连山余光瞥见窗外的天空几乎低沉地已经快呈现出实质,而即使是他被焚城半包围式笼在怀里,也几乎能感受到铺面的热浪——泰拉小镇,已经快变成第二座“焚城”了。
周连山大概能猜到焚城是用什么办法把他从濒死状态唤醒的。【雅各的天梯】寄存于周连山的第七节脊柱,对肆无忌惮靠近的焚城施加以近乎神罚级别的伤害,被动触发【Autothysis】,那一瞬间轰然倾泻的能量让焚城的灵魂冲入周连山沉睡的梦境,将他从炼狱中拖拽了出来。
而两个橙色特质一并施加于焚城身上,爆发的巨大能量让他如今失去了控制。
金色的钥匙被周连山用力埋进手掌,随着熟悉的圣洁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周连山用那只手掌顺着脊柱向上抚摸焚城的脊背,最后停留在能感受到心脏的位置。
他仰头,吻密密麻麻落在焚城嘴角,柔软的嘴唇相互触碰,周连山能够感觉到焚城将他更紧地掐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恨不得将人摁进自己身体里似的,而亲吻似乎也不再成了一种亲昵的举动,两道橙色特质的力量在他们的血肉中狂乱窜动,掠夺空气,抢夺心智。
周连山仰起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有些艰难地摄入一口空气,而后掌心紧握着的灼热的金色钥匙像顺遂了他的心意似的,顺着焚城滚烫的后心,没入了他的身体里。
金色的光芒顺着动脉从心脏里迸出,沿着青筋凸起的颈部,顺着面颊微小的血管,最终没入了焚城漆黑的瞳孔里。
双唇还在缠绵,焚城却忽然好像彻底失去了意识,压在周连山身上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紧搂着腰的双手也不再动作,只有柔软的唇瓣和面颊相触,被重力压出小小的痕迹。
窗外的空气里灼热似乎稍稍减退,持续下降的赤红色天空似乎也停留在了原地,周连山偏开头,轻轻舒了一口气。
而下一瞬,一道携带着明亮火焰的纯白色长箭一箭破开天际,将整道赤红天空都划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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