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身上压着的沉重躯体,周连山走到窗边向外探看,只见在临河而建的柳树铁路边上,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长身玉立,站在一架帆船桥头,手中拿着一柄纯白长弓,高举双臂,箭头直指赤红天空。
纯白的长箭从李乐枫有力的手臂中一箭箭离弦而出,她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看身形是无相和简平安。
周连山险些没有认出简平安,因为他的身形和面貌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前在京平三小中,简平安的发色趋向于麻黄,而今不知是因为这片如同浸了血一样的天空的反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头发似乎变得有些泛红,而双手捧在胸前,手掌上燃烧着诡谲的火焰。
属于李乐枫的神女之箭一箭箭劈开这座被笼罩的“焚城”,无相站在她的左后方,似乎有些不满地在说些什么。
如果此时焚城意识清醒,他就会听到无相和李乐枫的对话。
“我如果是你,我不会做这些好心事。”无相重伤未愈,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
李乐枫手中动作不停,白色长发被风高高扬起,露出半边冷漠的侧脸,她几乎没有分给无相一个眼神,但后者挑拨离间的心昭然若揭:“费心费力救活焚城和周连山,然后呢?让他们来掠夺你的权柄?小姐,你知道自己未来要承担什么,他们只会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周连山和我,在进入新城以前就认识。”李乐枫的语调和破开长空的利箭一样冷淡,“不要白费力气了,无相。你知道离开蝴蝶邮局以后我会成为A级,而你和朝闻道一样都需要我。”
这**裸的张扬姿态让无相觉得可恨,但他又在心里清楚李乐枫的重量——她确实是朝闻道这些年吸纳进来的玩家中最有天赋、最特殊的一位,成长的速度和她的嘴脸一样让人又爱又恨。
无相于是换成了更和软的态度:“你参加了五百人公民会议,能看得出来他们很想削弱新城内的特权阶级,其中就包括你我。尽管我不知道他们自己明明就是特权阶级的一员,为什么会这么天真,但是这损伤到了你的利益,尤其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不是吗?让他们死在这里,找一个好时机,如果你能做到,离开蝴蝶邮局我就把一切都交给你。”
“理想主义者长存。”李乐枫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随着最后一箭彻底割断赤红色天空的压迫,金灿灿的阳光顺着天的裂缝泼洒下来,她仰起头,让阳光把纯白色瞳孔照耀成透明的金色,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而后回头直直望向无相,“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不过无相,我真不明白你是不是被神罚炸伤脑子了。蝴蝶邮局就坐落在这里,而我们距离它只有一步之遥。倘若神罚级别的‘焚城’伤害伤到了普通居民,你以为我们难道可以幸存?”
无相一时哑口无言。
而随着帆船靠岸停稳,李乐枫一行人终于在来到【蝴蝶邮局】的第五天,踏足上了泰拉小镇的土地。
这炽热空气逐渐变得凉爽,周连山静静注视李乐枫的动作,随后转身离开窗边,回头瞧见焚城悠悠醒转,睁着一双有些迟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连山的后背,似乎是有所好转的样子。
叽叽喳喳的琐碎说话声从隔壁小酒馆的楼下传来,大概是莉莉安和僧薇感受到热浪褪去,叫藏在地窖里的贝拉和安迪等人可以出来了。
焚城呼出一口浊气,撑着床板坐起来,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周连山走到他的身边,十分自然地伸手搭到他的颈部,用指尖轻轻蹭过焚城后颈的肌肤,而后轻声道:“谢谢。”
焚城拽住周连山作乱的手指,露骨的视线顺着那一节玉白指尖一路向上攀爬,直到他带着不明红痕的脖颈,停顿数秒,才慢慢摇了摇头:“是我给蝴蝶邮局添了麻烦。”
周连山好像觉得焚城会自悔这件事很新奇似的,抽回被攥紧的指尖,反而笑起来:“没事,算是因祸得福了。”
那团金色的光芒好像燃烧在周连山的眼睛里了似的,他抽出一点金丝在指尖,向焚城展示了一瞬就收回体内,用指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在新城的时候祂也许不会知道,但离开了密室,也许这个秘密会被祂发现。”
焚城的神情微微转变。当时周连山将【雅各的天梯】上交给祂的时候,焚城一度以为是周连山自己选择用此来交换一生远离新城,做一个平凡生活的普通人。但十数年后他重归此地,机缘巧合之下才发现这个令祂感到忌惮的特质竟然从未被剥夺,而是始终藏匿在周连山的第七节脊椎里,那也就意味着,这是一项祂无法剥夺的特质,而当年的周连山,也许也从没想过要抛下新城的一切一生远离。
焚城微微抬头,看见周连山的神情因为逆光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好像他从未怪罪过曲折艰难的那些年。
焚城忽然因为自己那些年莫须有的揣测而感到十万分的愧疚。他看着始终周正平和的周连山,眼眶觉得有些酸涩。这些年里他怀疑自己对周连山是否真的有爱,还是只是因为他孤身离开所以觉得恨。等周连山有朝一日真正重返新城了,他又开始质疑失去一切的周连山是否还是十数年前的同一个人,他用尽办法去猜想,让周连山涉身险境,放弃不了扭曲的爱意,又无法坦荡面对如此小人的自己。
但今天【雅各的天梯】重新回到周连山的身体里,证实从前这一切都是焚城在作茧自缚,他忽然觉得无限的悔恨。
灼热的手指被焚城强行塞进周连山的手心里,迎着后者有些不解的神情,焚城很深地叹息:“对不起。”
周连山的心脏微微一动。
汹涌的爱意几乎将周连山淹没,他却好像被冰凉刺骨的水浸透了似的,即使挨着浑身滚烫的焚城,也觉得无端的寒冷。
如果这汹涌无条件的爱,能持续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谎言猜忌和利用都被戳破,还能永存不朽就好了。
周连山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是僧薇和莉莉安上楼,想要查看他们二人的情况。
门被周连山抢先一步打开,迎接他的是僧薇怼到他脸前的十根血淋淋的手指:“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Autothysis】会突然爆发?”
莉莉安来到新城没有几年,未曾听说过【Autothysis】的鼎鼎大名,因此瞪着她一双尚未收回去的血红眼睛无知无畏地眨了两下。
焚城将门关上,三言两语向她们解释【蝴蝶邮局】的死亡法则,引得莉莉安瞪大双眼:“完全随机?天啊,那我要远离泰拉远离圣马丁,从现在开始我要去纳尔逊河上边漂流,只要离他们够远是不是就不会死亡了?”
僧薇的神情异常严肃,她的人格从雅各的天梯上走下来,因此对它有一种异常的敏感——僧薇的眼神扫视周连山一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神罚会重复降临吗?只有南方士兵死亡才会造成神罚吗?北方士兵的死亡就不会?”
焚城微微摇头,他赶回泰拉小镇太过匆忙,对圣马丁城中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无从得知。
周连山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蝴蝶邮局果然有其作为超等级密室的残忍之处,但这同时意味着一条显而易见的鲜明道路的指出——终止战争,保卫人民。
僧薇的问题让在场的人都鲜见地沉默,死亡的法则初具雏形,却并没有彻底展露它的全部面貌。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蝴蝶邮局的一层,传来马匹停驻的嘶鸣声,而后是簌簌的一队行人纷纷下马的声音,最后是一道清亮的女声:“请问,这里是蝴蝶邮局吗?”
李乐枫和无相,从泰拉小镇的码头一路东行,找到了蝴蝶邮局。
这里的一切都让李乐枫感觉到很新鲜。赤红的天幕被神女之箭穿破,泰拉小镇的人们从各家的地窖里走出来,街上又逐渐传来鼎沸的人声,劫后余生的人们总是带着一种侥幸的快活劲儿,互相拉着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蝴蝶邮局里没什么人,贝拉在忙手头上的杂活,老威廉躺在扶手椅上哆哆嗦嗦找烟叶,隔壁的安迪·米勒站在蝴蝶邮局一层的窗户前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和这几位老邻居们说上几句话。
李乐枫一行人的到来最先引起贝拉和邮差兄弟的注意,作为远行的邮差,简平安的回归得到了盛大的欢迎,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贝拉和等人对李乐枫等人的敌对态度。
周连山从二楼下来,目光顺着李乐枫和无相,停留到他们身后瑟缩着的一个年轻男人。
那是李乐枫的“丈夫”安科纳。事实上这个男人有非常明显的北方长相,眉骨更高,眉眼更深邃,穿衣打扮的风格也与南方的赛耶娜共和国不大一致。战前的塞耶娜共和国也有一些北方人留居,因此他们的北方人身份几乎被一眼认出。
比贝拉的尖叫更先到来的是邮差兄弟菲利克斯和加西亚的怒目相对:“北方佬!简,你为什么会把北方佬带来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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