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平安显然对战争和局势一无所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质疑都显得格外手足无措,一双眼睛在李乐枫和邮差兄弟之间来回瞟,舌头像打结了似的不知说些什么。
“先生,我想您可能是有些误会。”李乐枫退后一步,强硬地挽住她那个像鹌鹑一样缩在后边的“丈夫”,露出一个堪称迷人的微笑,“我们夫妇一直都是和平主义者,在途中碰到这个落难的南方同胞,所以才将他带上了我们的舰队——我们一直希望停战,恢复和平,请先不要急着排斥我们,好吗?”
然而她的美貌和辩解这次并没有带来太好的效果,两国交战已久,对彼此的怨恨像种子一样深深种在人民们的心里,菲利克斯怒吼起来,甚至推搡了一把简平安:“你怎能接受这些北方佬的救助?我若是你,我定会自裁来证明对我们伟大目标的忠诚!还有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女人,谁是你的同胞?你的话我们一句话也不会信!”
简平安被推得一个趔趄,一下子牛脾气也上来了,回头一拳打在菲利克斯脸上:“你说什么呢你?要死你自己去死,神经病!”
眼看一场无谓的冲突就要爆发,周连山从拐角的楼梯上走下来,伸手抓住菲利克斯即将挥出的反击的拳头,向李乐枫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出言制止了这场纷争:“女士,您为南方带来了什么?”
李乐枫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流露出一个更温和妥帖的笑容:“请看看,我们一共有五艘船,为南方带来了数不清的医药用品、生活物资,吗啡、针管,针线、布料,我们的船只上什么都有,而我们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南方的大家生活得更便利,好让战争早日结束,即使是这样,你们也不愿意接纳我和我的船队吗?”
李乐枫的声音恳切,神情真挚,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说完,即使是最激进的菲利克斯,也显得多少有些惭愧起来。
一个眼神递给后面跟随的仆人和其余玩家们,成箱成箱的物资就被搬到了蝴蝶邮局门外。李乐枫眼见自己被逐渐接受,略微放松了警惕,但她的手臂上却传来微微的刺痛。
低头一看,安科纳几乎有些神经质地掐着她手臂内侧,一双蓝色眼睛到处乱飘,压低声音和妻子耳语:“嘿,亲爱的,咱们不是来贩卖这些东西的吗?你要免费送给他们?那我们怎么和你的哥哥肯尼迪上校交代?”
李乐枫一把掐回去,嘴角微微抽动:“闭嘴。”
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像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安科纳扔进纳尔逊河里,而非带着这个累赘一路南下。但【神女的锁链】一直在她的手腕上持续发热,好像李乐枫进入【蝴蝶邮局】以来,碰到的每一个本地人,都能对【神女的锁链】产生奇怪的回应,折让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周连山绕过惊呼起来的人群,忽视提着裙摆飞跑去叫镇子上年长夫人们的贝拉,走到邮局门口,看着那些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针具,问跟在他身后的李乐枫:“……所以,你们已经确定了北方士兵死亡,不会带来玩家的同步死亡,对吗?”
李乐枫这样高调地表示对南方共和国的支持,至少能够证明北方不是被命运所偏爱的一方。
焚城走到周连山身后,看着这满载的一箱箱货物,似乎想说些什么,隔壁酒馆的老板娘安迪·米勒从边上怯生生走过来,搓着衣角,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李乐枫:“额……夫人,我可以要一包缝衣针吗?我们的衣服已经破了许多,但家里的缝衣针都生锈断掉,不能再用了。”
从蝴蝶邮局里投来几道不赞同的目光,似乎这些人本来就对安迪抱有一些莫名敌意,此时看到她对北方人如此上赶着亲和,于是更加不满。
但安迪·米勒已经习惯了这些鄙夷的目光。相反,比起镇子上的大多数人,她的衣着更加干净鲜亮,依赖于酒馆的灰色产业,安迪的处境还算不上特别糟糕。
“当然。”李乐枫欣然同意。
贝拉带着几个年长的夫人匆匆赶来,蝴蝶邮局前一时间门庭若市,支持李乐枫的和坚决反对接受北方佬施舍的居民分成两派,不分场合地激烈争吵起来。
李乐枫深陷舆论中心,周连山和焚城反而因为人微言轻,没有参与这场争执。
乌泱泱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李乐枫围起来,周连山站在包围圈的最外层,冷眼看着几乎已经黑透的天幕,在心里盘算此时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推动战争尽早结束。
焚城揽着他的后腰,防止拥挤的人群将两人推倒,他的声音像丝线一样钻进周连山的耳朵里:“我和无相一路北上,本意是想要突破封锁线,为南方带回军械,但半路就碰上了李乐枫和简平安。”
焚城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炸毁北军军火库的伟大功绩,指望从周连山嘴里听到两句好听的,然而后者却只是莞尔:“帮助南军取得胜利?那和蝴蝶邮局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超等级密室以【蝴蝶邮局】命名,但时至今日,他们尚未发现这场战争和蝴蝶邮局的紧密联系。
焚城微微摇头,事实上,因为【蝴蝶邮局】的版图实在太大,他们至今都不能很确定哪里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和平!若能和平,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你们的父亲、叔父、兄弟在前线战争,母亲、姊妹、儿女在后方受难,我们的亦然!只要战火还在延续,没有人会真正受益!为了几千英里的海岸线,为了几百座工厂而发起让数百万人民死亡的战争,没有国家会是胜者!”
被人群仅仅围在中间的是李乐枫和她的“丈夫”安科纳,后者似乎想保护妻子,因此将她死死抱在怀里,但李乐枫很显然无需这份保护,她推开安科纳,站到木箱之上,让白色的长发成为这漆黑夜空中的唯一光亮,她的姿态昂扬,字句铿锵,瞳孔的颜色变得格外浅,似乎受到了一些来自【神女的锁链】的影响。
这场辩经的气氛由这一席话推向**,很多拥挤着的女人为这番话而深切落泪——创生者拥有无与伦比的情感感知能力,于是对李乐枫的敌意逐渐停歇,转而变成更深的沉默。
焚城从衣服前襟拿出一张布满褶皱的纸,往周连山的手心里一塞:“此行前往圣马丁城,这是我们的第二个收货。”
一股推力将他往前推去,周连山猛地撞开人群,趔趄中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手中纸张的标题——
“夏三月-秋一月,塞耶娜共和国伤亡士兵名单。”
人群的视线瞬间聚焦于闯入者身上,周连山有一瞬间觉得背后寒意直冲头顶。李乐枫才刚刚发布了直击人心的演讲,此时搭配一份伤亡名单,他几乎不敢想泰拉小镇的人们会伤心到什么样一个地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连山几乎用颤抖的声音宣告这些伤亡士兵的家属:“……我们的邮差,还为大家带回了一份夏三月至秋一月的伤亡士兵名单。”
人群有一刹那的寂静。
但仅仅是数秒后,这些夫人和老绅士们就听明白了周连山在说什么,人群像蜂拥的虫群一样挤向周连山,无数双手伸向这张在炮火和颠沛流离中已经变得褶皱脏污的薄脆纸张,尖叫像浪潮,几乎将周连山淹没。
伤亡的士兵名字按照首字母顺序排列,被一个老绅士伸手夺走后,他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把名单护在自己怀里,用嘶哑的声音一个个喊出他们的名字。
“亚瑟·斯科特……贾斯伯·莱特……奎因·拉塞尔……”
周连山被挤在人群里进退两难,耳边充满着尖叫嘶鸣和阵亡士兵的名字,耳膜被炸得几乎产生嗡鸣,李乐枫在木箱上蹲下,在这一片嘈杂中对周连山低语:“谢谢。帮我解了围。”
周连山想回应她这并非自己的功劳,但他没有说话的功夫,下一瞬,一道更尖锐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将周连山的目光吸了过去。
在这个老绅士念到一个名字时,安迪·米勒忽然放声尖叫起来,脸上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她用双手死死摁住脸颊,直到脸上出现青白色的痕迹,那双本来就微微凸出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悲伤而显得更目眦具裂,但不同于边上一些已经因为悲伤过度为晕倒的夫人们,安迪始终靠疼痛维持清醒,直到靠着墙壁缓缓坐倒下去。
悲伤到达极致的时候,眼泪已经无法从眼眶中流出。这一瞬间,安迪·米勒脑海中想的竟然不是情人与自己往昔的点点滴滴,而是刚才李乐枫铿锵有力的演讲。
“战争是没有胜者的。”
这句喃喃自语的唇形穿过数百个悲鸣的沸腾的人群,穿过饶有深意看向这边的焚城,在几乎定格的这一秒内,被周连山的眼睛所捕捉到。
“In war,there are no winners.”
周连山重复一遍这短句,忽然觉得后心处滚滚发烫起来。
而几乎在同时,蝴蝶邮局内扑簌簌的,传出万蝶振翅一般的声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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