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操纵,几十上百个爱之箱仿佛是被泰拉小镇上居民们浓烈的情绪所感召,一瞬间那些橡木箱子纷纷打开了它们的盖子,有色的无色的金属蝴蝶扑扇着翅膀,好像倘若它们没有被固定在箱子底部,就会纷纷飞扑出来似的。
蝴蝶振翅的声音越来越响,混杂这泰拉小镇上居民们的悲泣与哀鸣,男人女人、老者和小孩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变成一种像混凝土一样让人无法辨别的嗡鸣。
周连山挤在人群中穿行。随着这份阵亡士兵的名单公布,泰拉小镇的居民们近乎失控,连贝拉和老威廉也被这股情绪的浪潮裹挟着在人潮中呼喊,莉莉安和僧薇似乎对蝴蝶振翅有所察觉,纷纷转头向蝴蝶邮局内看去。
而焚城逆着人流向周连山的方向走去,横隔着十数个人的肩膀和手臂,焚城一把抓住周连山的手指,将他从人群中心拉了出来:“你怎么了?”
“有声音,”周连山艰难地抓住焚城的肩膀,“蝴蝶邮局里面有声音。”
焚城没有在蝴蝶邮局里做过工作,因而无从得知爱之箱震颤起来是什么样的状态,但周连山对此再清楚不过。
抛下沸腾的人群,周连山大步跨进蝴蝶邮局的一层存放爱之箱的侧间,而后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几乎失语。
所有的爱之箱,无论是使用过的亦或是没有使用过的,全部都张大了它们的盖子,露出其中的金属蝴蝶,而那些蝴蝶褪去曾经吸染上的色彩,像八音盒里舞蹈的小人松了齿轮似的,几乎是疯狂地在底座上旋转。
它们一齐扑扇翅膀,发出嗡嗡的振翅声。而外面人群的浓烈情绪几乎像凝结成了实体,一缕一缕顺着蝴蝶邮局临街的窗户,向屋内的蝴蝶身上缠绕。
那些美丽的浅绿深蓝尽数褪去,变成一种周连山看不太分明的,更为浓烈的颜色。
而那种色彩又与之前僧薇大倒苦水时的黑雾颜色不大一样,如果硬要形容,更像是杜鹃泣血似的,一种粘稠血液的色彩。
震惊之余,周连山向屋里走了几步,惊觉这几十上百个爱之箱之中,还有数十个紧紧闭合着它们的盖子,并没有因为过度悲伤的情绪浪潮而覆盖掉其原来储存的情绪。
顶着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周连山走近成堆的爱之箱,在一个紧闭着的爱之箱之前蹲下,伸手触摸微凉的橡木盒,从指尖上感受到其中传来微微的震颤。
一种温暖的感觉顺着指尖与橡木盒相触碰的地方传到后心处,周连山猛然回忆起,这是昨夜他们在那场盛大的义卖会上,带着爱之箱收集来的居民们对往昔的快乐回忆。
那些战争中的悲伤惊惧都被更沉重的凄怆取代,只有往昔的温暖和快乐,还固执维持着形状,在巨大的哀痛浪潮中依旧□□。
焚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周连山背后,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他左肩下方的位置,提醒着后心一阵阵的发热。
周连山站起身来,忽然意识到周遭似乎变得安静了不少。
那些过度强烈的情绪被爱之箱温柔包裹吸纳,这些厚实的橡木箱子像那些薄薄的信件一样,满载着人们的各种情绪,随着邮差走向远方。
在沙沙的树叶声里,在居民们逐渐变得微弱的泣声中,爱之箱中的金属蝴蝶振翅的声音逐渐削弱,而周连山后心滚烫,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蝴蝶邮局】之所以被命名为此,大概有这样一层原因。
“想到什么了?”焚城问。
周连山微微摇头,伸手将每一个满载着极度悲怆的爱之箱合拢归纳,它们之中的一些甚至因为底层的箱子迫不及待要吸纳情绪而被掀翻在地上,“这两个月的阵亡士兵名单中,籍贯在泰拉小镇的超过五十人——我们之中,已经死去这么多人了吗?”
“没有,”李乐枫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她注视着打开的爱之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这里不完全统计,从秋二月一日至今,死亡的玩家数量在二十二人左右。在我们到来之前死去的士兵应当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周连山颔首,将所有的爱之箱整理封存妥当后,方才在巨大情绪波动中被刻意忽略的后心的灼热变得无法忽视起来。
安迪·米勒那张悲痛到几乎苍白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周连山眼前,他猛地站起身,向邮局外走去。
焚城跟随着他旋即离去,而在他们目之不所及的地方,李乐枫盯着爱之箱良久,忽然出声问僧薇:“这个箱子,我可以使用一个吗?”
僧薇对李乐枫印象不坏,在京平三小的决战中,她们也勉强算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更何况她自己也抱着将信将疑的好奇态度使用了一个爱之箱,因而更没有立场制止李乐枫,在短暂犹疑后,她点头:“应该可以。”
僧薇在角落里翻出一个未经使用的爱之箱,打开让金属蝴蝶对着李乐枫:“只要对它倾诉自己的情绪就可以,承载满了之后,它自己会停下转动。”
李乐枫蹲下身,纯白色瞳孔注视着金属蝴蝶,片刻后转头看向僧薇,微笑道:“可以给我一个独处的空间吗?有些心里话,我想自己说一会儿。”
僧薇没有拒绝的道理,十分善解人意地带上了仓库的门。
而在一片静谧中,李乐枫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手腕上神女的锁链缓慢伸长,几乎蔓延到了指尖。
一个早就被所有人忘记的名字从她张开的口中吐出,随着阵阵凉风和蝴蝶翅膀的轻声震动,消散在这个清水一样的秋夜。
“岑文书……”
——
周连山急匆匆几步走到街道,四处张望,却并没有看见安迪·米勒的身影。
“【雅各的天梯】对她产生了回应?”焚城问。
“不全是对她,”周连山望着四散的人群,“是对那句话。”
“In war,there are no winners.”
失去亲人的强烈痛苦和李乐枫慷慨激昂的讲演一并压到这个酒馆老板娘的身上,压垮了她对曾经的伟大理想的信念,让她深深怀疑自己当初如此支持自己的男友参军前往前线作战,又拿出全部积蓄捐赠给前线战事,为那个虚假的刻在南方人民心中的“伟大目标”所付出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
金钱、生命、一个国家的气运,都像流水一般投进了战争中,残余下的只有她这个被掏空了的妇人,依赖于将情绪寄存在蝴蝶邮局的爱之箱中,一天挨着一天地数着日子等战争结束。
秋夜的风太冷,冷得鬓边乱发像刀割一样打在脸上,安迪·米勒忘记自己站在哪里,只觉得生命随着秋风,一并偷偷溜走了。
“米勒夫人——”尖锐的呼唤声划破长空,引得周连山猝然抬头向上看。
“不要做傻事啊夫人!”
“安迪,安迪!回头看看我!”
七嘴八舌的尖叫声紧接着传来,而直到此时,周连山的视线才锁定到隔壁小酒馆二层的天台上。
泰拉小镇的建筑大多低矮,即使是从上面坠落也不会造成太大生命危险。但此时安迪的状态看起来实在是不大好,她大半个身体都坐在露台外面,一头蓬乱的短发被眼泪和汗水一起糊在脸上,手中握着一瓶威士忌烈酒,看瓶底仅剩的一点液体可知她已经喝了不少。
情人的离去让安迪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密之人,这个已逝之人的虚影好像一直在她眼前拖拽着她枯萎的生命,让她头重脚轻,下一瞬似乎就要坠下楼。
不能让她坠楼。这是周连山唯一的念头。
安迪也是一个南方人,且不提【雅各的天梯】与她产生了回响,她若死亡,本身就会对进入【蝴蝶邮局】的玩家群体产生恶劣影响。
蝴蝶邮局和隔壁的小酒馆共用一栋二层小楼,从邮局二楼的阳台上可以轻易翻阅过去——这个念头仅仅刚才产生,周连山就已经向屋内飞奔而去。
焚城站在原地,看着跑远的周连山,思索了一瞬要不要用一些特别的手段制止安迪坠落——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于现在的周连山而言,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依赖于祂赋予的特质,人本身的力量也已然足够。
周连山喘着气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蝴蝶邮局的二层。
“安迪!”因为剧烈奔跑,周连山的声线有些不稳,胸膛上下起伏,但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可怕,“听我说,安迪。”
听见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安迪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见半个身体扑出在阳台外的周连山。她对这个隔壁邮局的年轻邮差不大熟悉,只记得他并没有对自己释放过恶意。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周连山吞了一口口水,心脏跳动得有些快,“生活在这里让你觉得很痛苦,对吗?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往另一个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歧视,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没有虚假的幻影……你想去看看吗?
安迪醉酒的眼神变得更加迷茫,她很大程度上并不能听懂周连山在说什么。安迪和僧薇有本质的区别——京平三小是一个相对封闭的楚门的世界,而赛耶娜共和国的范围太广,真实性太强,安迪意识不到这虚假的战争会永远持续,没有目标没有意义,只是为了带来无尽的痛苦。
以后出门玩一定提前设置定期发布存稿,为我的莽撞自罚一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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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蝴蝶邮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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