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伸出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头发,声音含糊:“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离开泰拉,我还能去哪?离开这家酒馆,我还剩什么?”
一道金色丝线从周连山指尖伸出,划破静谧黑暗的夜空,展露在安迪的面前,那缕金色末端像有意识一般攀爬到安迪粗粝的掌心,而后在她的手掌心里凝结成一把小小的钥匙。
安迪怀疑自己大约是喝多了,所以才会眼花。这突如其来的小小的侵略者让她的眼神片刻清明,略过自己的裙摆和足尖看见底下丛生的灌木,刹那酒醒了一半,撑着地板往后缩回一半身体。
那柄小小的钥匙没入她的手心,变成一个浅金色的印记,浅淡的温度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周连山向她露出一个微笑,将身体从阳台边缘撤回,期待安迪这颗他在蝴蝶邮局内中下的种子有朝一日能够生根发芽,长出茂盛的枝叶。
这漫长的一日终结在周连山转身离去,而安迪被她那群大呼小叫的姑娘们搀扶着带回房间里的这一刻。
莉莉安和僧薇不知所踪,李乐枫带着她的船队似乎也已经在旅馆里安顿了下来,周连山一身疲惫地走下楼,精神却因为一日一夜的昏睡而格外抖擞。
焚城站在邮局的一楼,披着一身月光,漆黑的双眸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着周连山。
两只温暖而干燥的手不需任何言语就牵在了一起。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此时此刻万籁俱寂里,周连山只想抓住身边人的手指。
“明天,我得回欧德利庄园去了。”安静了片刻,焚城的声音伴随着老威廉时有时无的呼噜声,响起在周连山的耳边。
似乎有轻微的嗅吻落在他的发心,周连山微微仰头,像猫一样蹭过焚城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缱绻:“为什么?我们应该继续远行。”
南北双方战事吃紧,对于现在的玩家们而言,最要紧的事情是推动战争尽快到达终点,回到与世隔绝的欧德利庄园,对推动战争而言看起来并没什么用处。
“周连山,”焚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有没有觉得,在【蝴蝶邮局】这个副本里,我们距离事件中心有些太遥远了?”
“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我们这群人没有一个真正身处前线战场,即使是完全随机的分布也不应该造成这样的结果——倘或战争不重要,可是为什么真正的主线又是推动战争的结束呢?”
确然如此。周连山的思绪不由自主被引入与战争相关的一切中去。从进入蝴蝶邮局至今,他们不知道战争因何而起,不知道主要战场在哪里,也不知道两军究竟采用什么样的方式作战。
【蝴蝶邮局】尽管是一个相对完善的世界,但总有一些详实信息缺失,彰显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楚门的世界。
“所以你想要回到欧德利庄园,然后呢?然后做什么?去参军,去前线战场吗?”周连山问。
焚城的手指缩紧了几分力道,他的声音沉下来:“我有想过。北上的时候我就曾经这样想过,但是半途遇到了李乐枫,知道除非依赖北方军官的关系,否则突破封锁线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又回到泰拉,我们距离战争越来越远。如果不身陷其中,我们怎么终止战争?后方只有艰难的生活和无尽的悲伤,我想不出身在泰拉,能怎么为战争出力。”
周连山沉思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未必。如果没有刻意将我们投放到战场上,那很可能意味着战争本身并不是制止战争的手段。”
周连山坐起身,回过头认真看向焚城。焚城与他处理密室的手段有很大的不同,这是从前就存在的分歧。周连山很少选择用暴力或极端手段解决问题,如果密室像河流一样推动他向前,他就会顺水行舟,直到找到解决问题的关窍。而焚城自己就像一股狂风掀起巨浪,势要将整个密室掀个天翻地覆不死不休。
“【蝴蝶邮局】之所以因此得名,一定有它的原因。你记得吗,刚才泰拉小镇的居民们出现极度悲伤的情绪时,蝴蝶邮局里的爱之箱们产生了强烈的反应。这些强烈的情绪现在被爱之箱收纳,平时更温和的它们就会随着信件去往远方,这是邮局的意义,而现在这个存在于后方提供后勤的邮局如何为止战做出贡献,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干净温暖的手指顺着衣襟攀上焚城的颈部,温存地轻轻摩挲之后,迎接焚城的是周连山像水一样温柔地能把人溺毙的眼神:“我知道你不怕神罚,可是战场上有那么多南方士兵随时可能死伤,如果【Autothysis】再一次被动触发,其它玩家和公民怎么办呢?”
周连山那张一贯疏离冷淡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担忧,而紧接着落在嘴角的吻更让焚城觉得觉得心脏好像浮到了云端似的,柔软得他整个人都几乎飘飘欲仙。
溺死在这眼睛的湖泊中,焚城扣着周连山的后发,将这个吻加深,而后在含糊的气声中,答允了周连山的请求。
——
蝴蝶邮局的日子一天天地过,李乐枫等人在泰拉小镇上安定下来,焚城次日便回到了欧德利庄园。自从那天焚城以身涉险炸毁了北军在圣马丁城驻地的军火营,他们的军事行动似乎也随之延缓了许多,至少近些天,泰拉小镇的人们都没有再听到与战火蔓延相关的消息。
远离圣马丁战场的泰拉又重新恢复成了往昔的样子。对阵亡士兵的哀痛被爱之箱妥帖保存,因此没过多久,人们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苍白浮肿的笑容。
“为了伟大目标而战”“我们当然会胜利”这些想当然的语句再次变成泰拉小镇人们口中与向上帝祈祷一样普遍的话语。
周连山依旧执行着邮差的职责,他骑着小马穿梭在城镇与庄园之间,敏锐地发觉欧德利庄园的作物收成似乎在不断减少。
这日是秋二月十五日,距离他们来到【蝴蝶邮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原本应当是丰饶的秋收季节,然而欧德利庄园广袤的土地上粮食作物却所剩无几。周连山放眼望去,这片生长着数公顷果树的低矮丘陵上一大半的果树都已经被全部采摘完毕——一个有经验的庄园主会放任青涩未成熟的小果子继续生长,而分批次采摘成熟的果子,因此这季节的果树上常常挂着未成熟的小果——而非像现在这样被尽数掠夺干净。
这些树枝上光秃秃什么都不剩下,显然是南方士兵们又一次前来征粮,并最终带走了欧德利庄园所剩无几的未成熟作物。
看来,即使是赛耶娜共和国因为北军军火营爆炸而得到了一些喘息之机,战况也依旧不容乐观。
“让我看看,欧德利小姐有一封来信,欧德利老爷有两封,还有这些——”周连山在庄园主的房屋前翻身下马,在这十五日内数不清第多少次造访,说出同样的话语,熟悉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焚城依旧熟稔地扮演着欧德利庄园的管家,从他手中接过信件的时候指尖不经意蹭过周连山的手背,冲他眨了眨眼睛:“好久不见,想听听我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周连山莞尔,他记得自己上一次来欧德利庄园送信不过是前两天的事情。
“昨天欧德利庄园里来了一个新的客人,为了他,艾瑞斯小姐和欧德利老爷狠狠地吵了一架。”焚城将他领到长廊上,顺手倒了一杯热茶。
周连山这时候才发觉欧德利庄园比平日里都要安静很多,没有成群的仆人们叽叽喳喳围在廊下做活计或者伺候那位有着漂亮绿眼睛的小姐,只有午后的风穿堂而过,显出这一日的别样来。
“昨天,一位南方军官带着他的军队来到欧德利庄园,带走了这里所有‘自愿’参军的壮年男仆。”焚城道。
周连山挑眉:“那你为什么没有去前线?我记得你之前很想去。”
“我也记得你并不肯让我去,”焚城微笑,“虽然艾瑞斯对此大为光火,因为她的生活品质再一次下降了,但这件事并不足以成为她和欧德利老爷大吵一架的原因。”
焚城伸手,向屋内指去:“等这一队南军士兵离开了,欧德利老爷发现自己家的庄园里尽管少了一部分仆人,却多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你猜猜是谁?”
周连山看着焚城的眼睛,想起这些天递送到欧德利庄园的信件中总是少了一封,那封信平时隔三差五就会寄到艾瑞斯手上,引得这位少女欢欣雀跃,等不及站在家门口就要拆开,脸上总带着无比的喜悦,而最近几天却销声匿迹了。
一个荒谬的想法自周连山心头浮现,他偏头看向焚城,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而焚城的答案再次证实这个堪称荒唐的猜想:“没错,艾瑞斯的未婚夫、情人,泰拉小镇上有名的贵族后裔,西奥多,当了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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