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焚城再多言,周连山可以料想到欧德利老爷会怎样地勃然大怒。对于塞耶娜共和国的人民而言,这场战争是伟大而且光荣的,为了渺无踪影的所谓“伟大目标”,男人们贡献自己的生命,女人们贡献丈夫、儿子和兄弟,在后方节衣缩食,增补一切后援力量。
任何一个侮辱战争的人在南方人心里都应当是死罪,更枉论一个战场上的逃兵。
但年轻的艾瑞斯不相信什么伟大目标,她在乎的只有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服和年轻热切的情人。战争就像那些艾瑞斯曾经的追求者,作为一个刺激的话题足以让艾瑞斯显得更迷人,但追求者可以随时被她抛弃,战争这个话题耗尽了价值,自然也显得无关紧要。
所以艾瑞斯轻易就接受了西奥多是个逃兵。事实上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他们有田地和房产,而且可以不必再经受相思之苦,外人的骂名有什么要紧?
“欧德利老爷发现西奥多之后,当晚就要上报给当地的军队,艾瑞斯当时不声不响,只是看着她的父亲,请求至少让西奥多在欧德利庄园度过一个夜晚,就当是酣战这么多天的休息。”焚城向周连山叙述昨夜欧德利庄园内发生的事情,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连山似有预感:“他们……”
“他们当夜就私奔,离开了欧德利庄园,谁都没有带,谁都不知道。”
于是可想而知,清晨起来,年届六十的欧德利老爷气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带着随从策马去寻找这个任性的小女儿。
周连山想问焚城为什么没有跟随欧德利老爷一起出发,后者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让周连山上马,而后牵着那匹小牝马走到欧德利庄园与柳树铁路临近的一大片苹果树林前。
“昨夜我正巧睡得很晚,猜猜我看到了什么?”焚城莞尔,“征兵的队伍几乎带走了欧德利庄园里所有的壮年牲畜,只剩下两匹又老又瘦的老马,我听见马厩里传来套缰绳的声音,以为庄园里进了贼,结果下楼却看见我们这位漂亮的小姐正准备和她的情人私奔。”
“你把他们藏到了哪里?”
茂密的苹果树林里一条幽静小路通往深处,几道凌乱的脚印替焚城回答了周连山的问题。
在茂密的灌木丛里,艾瑞斯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麻布长裙,棕红色的头发因为被露水沁湿而粘在脸颊边,也许是因为被树林中的鸟叫声吵醒,她绿色的眼睛里还有三分倦怠,而缩在她身边的西奥多双颊凹陷,亚麻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般,他的头颅紧紧依靠在艾瑞斯的胸脯,身上的衣服显然是欧德利老爷的旧装,因此显得格外不合身。
焚城和周连山走近,艾瑞斯的第一反应是警觉地坐直了身体,看清来人后才逐渐放松:“焚,谢谢你。我爸爸离开庄园了吗?你说天亮以后带我们走,你准备带我们去哪里?”
说话的动静带来胸脯微微的震颤,西奥多有几分迷茫地醒来,睁开一双惊惧的棕色眼睛。
焚城应该早已经思索过这个问题:“去北方,离开塞耶娜,谁都不能找到你们。”
然而艾瑞斯最后的爱国之心让她低声惊叫起来:“不,不行!那我这一生都不能再返回南方了。我不舍得离开欧德利庄园,也不舍得让爸爸伤心。我想我们可以去圣马丁城躲一躲,西奥多的姑妈就住在那里,或者去西部的萨萨里待一阵子,等到战争结束了我们再回来,到时候谁还会在乎什么逃兵?”
艾瑞斯温柔地亲吻西奥多的发顶,她怀中的这个青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忧惧而瑟瑟发抖,这让满心只有情人的少女心中更加激荡起一种骑士般的英雄主义。
焚城沉思片刻:“圣马丁城现在正是南北双方交战的战场,毗邻纳尔逊河封锁线,你们在那里恐怕并不安全吧?”
似乎听见了关键词,西奥多猛然抬起头,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震颤,声音濒临破音边缘:“不!不——先生,主战场早就不在圣马丁了,五天前北军一路南下,现在行军已经快到达泰拉小镇北方十五英里处的蒙斯庄园了!”
十五英里。
焚城和周连山的心脏几乎同时种种往下一坠。
十一天前北军在圣马丁城外的军火影刚刚才被炸毁,仅仅几天时间,他们就能做到重振旗鼓,再度南下,并且将战线再一次往南推进了几十英里!
“艾芮,欧德利庄园的男仆人们不是也被征集参军了吗?那根本也称不上是什么参军,他们是被拉去挖壕沟了!为了守卫柳树铁路和泰拉,李将军征集了附近上千个人一起在距离泰拉和柳树铁路只有五百米的地方挖掘壕沟,准备做最后的抵御了!消息一直封锁,没人知道他们早已经节节败退,你们难道还在幻想胜利吗?!”
西奥多说到最后,近乎是在嘶吼。周连山看着他瘦削病态,但又因为情绪激愤而充斥血色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选择做一个逃兵。
北军的炮火炸断柳树铁路的时候,他们这些年轻的年老的士兵,无疑都会和泥土一样填平壕沟,筑起一道道守卫家园的人墙。
而仅仅几英里外的泰拉小镇,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老弱妇孺们依旧缩减开支,接收伤员,过着清贫到只能依靠信仰来度日的生活。
一把攥住焚城的手腕,周连山动作迅速地将手中的一把金色小钥匙塞进艾瑞斯手心,低声道:“现在就走,趁战争还没全面爆发,趁柳树铁路还在运作,你们现在就走,一路北上,别再返回南方。”
周连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去帮助艾瑞斯。站在他们这群玩家的立场上,南方人应该是他们团结的对象,抵御北方入侵者是他们共同的责任,而艾瑞斯毫无责任心,西奥多又是个逃兵,这样的一对年轻恋人应该被他们所唾弃才对。
但艾瑞斯太特别了,她身上蓬勃着一种极度专注于自我的生命力,仿佛其余一切都不与她相干。这种奇异的思想在她身上熠熠闪光,让周连山几度看到了将她带离密室的希望。
然而【雅各的天梯】始终没有产生回应,周连山只能依照自己的意愿将这把连通两个世界的钥匙赠送给她。
焚城看了周连山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艾瑞斯用一种奇异的目光低头看向手心里发光的钥匙,竟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大呼小叫起来,而是保持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缄默。
这枚小小的钥匙就这样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站起来疾行几步后还觉得不放心似的,又把它塞进了腰间的衬裤夹层里。
欧德利庄园里仅剩的两匹瘦马被艾瑞斯和西奥多骑走,迎着初升的朝阳和清晨薄薄的晨雾,两人的身影遥遥远去,在丰饶的原野上逐渐变成了两个小点。
焚城牵着周连山的手往欧德利庄园的方向走去,看着边上人显得有些凉薄的侧脸和因为没带眼镜而略微失焦的眼睛,手上的力道略微加重,引来一个带着轻微迷茫和疑问的眼神。
“战火已经烧到眼前了,我们还不做些什么吗?”焚城问。
周连山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些:“已经半个月了,蝴蝶邮局到底在制止战争这件事上承载着什么样的作用?”
蝴蝶邮局的死亡规则被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传递到了在圣玛丽医院、欧德利庄园和圣马丁城的共计七十二名玩家,剩余人员因为远赴战场或不隶属于任何组织而暂时无法联系,为了避免死亡,他们每天趁夜都会逃到纳尔逊河对岸的荒原上过夜,因此这十五天来,已知的死亡玩家数量在直线下降。
但日子一天天地过,数十个玩家向泰拉小镇涌入,蝴蝶邮局也日复一日正常运作,他们却仍旧没有明晰它真正的用处。
守着蝴蝶邮局的他们如同小儿怀金过闹市,不仅守不住这座疑似的财富,也经常疑神疑鬼怀里的是不是真正的财富。
“不如沿着柳树铁路北上十五英里?远远地看一眼,至少明白南军的困境究竟在哪里。”焚城提议道。
周连山迟疑了片刻,还是忧心【Autothysis】被动触发,但似乎又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就在这时,远方柳树铁路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周连山与焚城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凌冽的寒意。
十五英里以外,战争爆发了!
“不好!艾瑞斯和西奥多!”
两人才刚刚策马前往柳树铁路设在泰拉小镇的车站,尽管那两匹瘦马跑不远,但是战火蔓延,会不会烧到他们的身上?
方才还慢悠悠跟在周连山和焚城两人身后的小牝马霎时不得不承载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狠狠咬着马嚼子,小牝马发出不高兴的嘶鸣,却并没有得到主人的爱抚,而是一记更心急的策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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