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山——”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焚城只来得及抓紧周连山陈旧衬衫的衣角,这脆弱的衣裳就被巨大风力一并扯断。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焚城心头,他高扬目光,只看见无尽的血色中,周连山紧紧抓着属于他的剑,流露出一种几乎是意料之内的平静目光。
不需要打开数值面板,任谁都能看出周连山的生命值正在急遽下降,但在漫山遍野的嘈杂中,周连山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了焚城耳中:“……我不会死。别担心。回防……邮局。”
剩余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在飓风中,焚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从血飓风上撕下来,转顺着周连山话语中的意思望向远方战场。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发现,随着简平安再一次加强毁城与战争之力,南军部队已然溃不成军,前线士兵几乎全军覆没,上校李将军带领一队精锐正在急速穿越荒原向泰拉小镇撤退。
受战争与毁城之力的影响,北方部队显然已经杀红了眼,射程远及两英里的炮弹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追踪李将军的足迹而来,眼见即将降落地面。
“快撤退!”焚城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且不提被困在血飓风里的周连山,他们其余人在这场缠斗中与南军部队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一旦炮火落下,他们的死伤将难以想象。
这时候任凭简平安再怎么咆哮也没人有功夫去管它,有飞翔类特质的玩家们一马当先,生怕自己跑得不够快被神罚追上,紧随其后的玩家们或多或少有些位移类的特质,虽然需要时间冷却和发动,但见效奇佳,转瞬间就超越了第一批飞行玩家。
而剩余的玩家们只能借助马匹或徒步,在荒原上与炮弹赛跑,场面颇有些滑稽。
“啊!!累死老娘了!早知道就不应该跟着你们过来,什么事情都没办成不说,现在还搞得这么狼狈!!”莉莉安化身吸血鬼形态一路狂奔,大汗淋漓的同时还不忘与边上一起奔走的僧薇大吐苦水。
僧薇也是有苦没处说:“你不是吸血鬼吗?吸血鬼不是应该长翅膀吗?为什么你不能带着我一起飞啊?!”
“谁告诉你吸血鬼有翅膀?”莉莉安大喊一声,几乎恨不得当下撕开衣服证明作为继承最正统始祖血脉的吸血鬼,她只有一对黏在骨头上的蝙蝠状翼膜,根本不足以支撑飞行。
这无意义的拌嘴没有进行太久,因为僧薇的视线被后方吸引了去——一个男子奔走在队伍最后,完全无声无息地,在炮弹倒地之前,就一头栽到了地上。
“承安!承安——”跟随在男子身边的一个中年女性在数秒犹豫后停止奔逃的脚步,慌乱着呼喊男人的名字,蹲下身不断摇晃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男人的躯体。
“别傻了,快走!”另一个年轻女人一并被拖慢步伐,她伸手拖拽蹲在地上的中年女人的胳膊,“你想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吗?快走啊!”
两厢争执不下,一枚偏离航线的炮弹轰然炸开在两人身后。
红土飞扬,掀起数米之高,年轻女人心中猛地一沉,几乎以为自己要一并命绝于此——然而她的腰部被一股巨力拖拽,整个人随之被高高抛向空中,在近乎残暴的狼狈落地之后,年轻女人睁开眼,看见僧薇被风吹起的头发糊满的脸:“我只来得及救你,快走!”
年轻女人只来得及匆匆向后瞥了一眼——中年女人和那个男人一起,都被红土和炮火埋葬了。
——这一切意味着他们现在已经距离南军部队太过靠近,而南方的士兵们,正在持续不断地被炮火夺走生命。
这混乱的奔逃持续了约两刻钟,一路炮火相随,几乎堪称是一场意料不及的大逃杀。
而留在荒原飓风中的周连山,此时周身皮肉几乎被狂风撕裂。
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匆匆从他脚下走过的有奔逃的玩家和南军,有穷追不舍的北方部队,荒野的风呼啸着充斥在耳膜中,比飓风更火热,比战争与毁城之力更彻骨。
被血飓风裹挟的感觉很奇异,没有寒凉,也并不炎热,巨力的风只是撕扯皮肉,但灵魂却仿佛已经出窍了一样冷眼旁观。周连山仅凭脊椎上热融融的来自的牵引感判断自己不会死亡,手上的皮肤大概已经被撕裂了,因为只有关节触传来暴露在空气中的凉意。
痛觉因为到达巅峰,所以也已然不再在脑海中掀起波澜。周连山只是用手指紧紧抓握着长剑,双眼失焦,任凭一切色彩在眼前模糊开去。
满目的血色中,只有剑在泛着莹莹白光。
剑就是剑,如何用剑,端看执剑的人。
如果要让三十二岁的周连山为剑赋予一种色彩,那它会是什么样子?
莹莹的光彩柔和而坚定,仿佛正在为这个问题写出答卷。
是美丽吗?不,光阴冉冉而过,再漂亮的皮囊也会褪色,十九岁的少年有光华动人的颜色,如今只剩下一种疏离与冷淡,剑不会因为执剑者美丽,就变得更锋利;那是智慧吗?也不是,曾经的周连山确实堪称是一个少年天才,拥有出众的智慧,但现在这一切已经被祂全部剥夺,年届而立的周连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智慧不足以让剑变得更特殊。
那还有什么在灿灿生辉?
岁月剥夺了一切,美丽的皮囊、过人的智慧。血飓风还在呼啸,它已经变得肆无忌惮,甚至开始妄图吞噬这柄边缘锋利的长剑——它好像看透了周连山的虚张声势!这个平凡的F级,穷尽一切只能拿出这柄被岁月尘封的长剑,还有镶嵌在骨头里的天梯——有什么用?天梯要想连通两个尘世,需要心甘情愿的介质,它对血飓风无用!
战争与毁城之力,先吞没这个螳臂当车的普通人!
血飓风叫嚣起来,周连山的手指几乎已经被它完全撕裂,光洁的皮肤和血肉都被卷进风里,露出森森的白骨。
怎能不疼痛?周连山却还是睁着眼睛,平静的双眸穿过血幕,直视咆哮的野兽。
这种平静在另一方的癫狂之下无异于一种挑衅,于是血飓风彻底发了狂,它在不断暴涨周围气流的同时缩紧核心涡旋,将周连山的**凡胎牢牢锁死在高空之中。
这个男人身体中蕴含的滋味与之前破风射来的神女之箭不同,但依旧能感受到蕴藏着巨大的与祂强相关的天神之力,血飓风激动地几乎颤抖,想到能再度吞噬神力,便难以自抑。
它像一条盘旋在空中的巨蛇,不断地绞紧身躯,压缩空间,试图像某种爬行动物一样绞死猎物,再慢慢品味消化——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这个男人没有丁点还手之力,被白骨死死握在手心的长剑散发出的荧光看起来是那么不足为惧,让血飓风和它的持有者轻易放松了警惕。
蕴藏在周连山体内的力量比神女之箭更可口,血飓风几乎迷醉,此时此刻,它的核心涡旋完全绞紧,它已经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周连山就是在这一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飓风撕咬他的血肉,疼痛让头脑更清醒,生命值应该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但精神值却异常高涨——肌肤、血肉,乃至灵魂都十不存一,血飓风狂笑着,宣告它再一次征服一个手握橙色特质的人。
但,就是这一刻!
周连山露着森森白骨的手指穿过风墙,手指交握住另一只死死握着剑柄的手,双手的骨节硌得吱呀作响,但持剑之人却并没有停下动作——挥剑的动作在强大的空气阻力下看起来如此缓慢,显得毫无威慑,但却如此坚定,没有丝毫阻滞的意思。
长剑周身浅淡的荧光骤然暴涨,周连山低垂眼眸,似乎并不需要看清眼前的敌人,他只是举着剑,心中却几乎没有想任何事,但剑锋裹挟荧光,硬生生撕裂了血飓风铺天盖地带来的血幕。
一路奔逃到纳尔逊河码头附近的玩家们,但凡有稍敏锐于常人的感知力的,都在这一霎停住脚步,带着惊诧回过头。
焚城站在码头上,仰起头,清晰地看到周连山挥剑的动作——执剑的周连山,为剑赋予了新的色彩。
作为这柄剑曾经的使用者,焚城在这一瞬感受到一种堪称为排斥的力量,从遥遥高悬在天空中的周连山挥剑的手上传来,抵触这位曾经将自毁之力附在剑上的人。
这柄剑,拥有了一种平和到几乎没有一丝攻击力的力量。
焚城怔愣,良久都不知道应该怎样用言语来为周连山赋予剑的力量命名。
周连山依旧被风力托举在高处,但血飓风盘旋成的气流已然被长剑砍出了一道缺口,他的动作没有停止,森森白骨已然紧握着长剑,缓慢而坚定地以自身为圆心,向外挥出一道道莹白色的剑锋。
血飓风的嘶吼变得断断续续,它似乎还要反抗,却在这不可名状的力量之下完全落到了下风。
风力有了缺口,卷起周连山的浮力不再那么强大,他栽歪着从高空中坠落,却几乎没有片刻停顿,就摇摇晃晃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伤口深可见骨,血肉像破布条一样垂坠在骨头上,发丝凌乱,前额碎发被汗水打湿,几乎盖过眼睫,本来就偏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脸颊上却沾着属于自己的鲜血。
这样一个破布似的人,落到地上挥出最后一剑却有气吞山河之势——最后一剑,落在了发狂的简平安身上。
狂暴的红完全褪去,周连山脱力瘫倒在地,焚城在重新奔回荒原的时候忽然想,也许周连山赋予剑的,是和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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